风雪弃徒
雪下得很大。
江落尘背着夜不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雪已没到小腿,踩下去便是一声闷响,再拔出来,又要费一股力。风迎面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夜不语伏在她背上,越来越沉。
不是人真重了,而是那股活气正在往下掉。刚开始还只是烧得烫,到了这会儿,身上却一点点凉了下去,僵得厉害。江落尘能感觉到他的手臂贴在自己肩侧,硬得不像活人的肉。
远远的,风雪楼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那一片雪白的楼阁立在山巅,和天色几乎连成一片。山脚下一座巨大的石碑立在那里,哪怕隔着漫天风雪,也仍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落尘脚步一顿。
那就是风雪楼的罚罪碑。
碑身极高,石色发青,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风雪楼判过的人,不论生死,不论贵贱,只要他们认定你有罪,你的名字就会被刻在上头,留在这里,让风雪和后人一起记着。
江落尘原本只想扫一眼,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很快,她看见了那三个字。
江斩天。
她后背一下绷紧,连呼吸都重了。
那三个字和别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冰冷,笔直,像一根钉子,生生钉进她眼里。父亲一生戍边,护的是中原百姓,最后却被风雪楼刻在这地方,和所谓罪人放在一处,任雪压着,任人看着。
阮卿寒在她脑海里凉凉开口:“令尊这名字,倒比这山风还扎眼。”
江落尘没理他,只死死盯着那一行刻痕,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罚罪碑旁,还有一块较小的石碑。
那是辩罪碑。
江湖中若有人不服风雪楼的裁断,可以在辩罪碑上为死人留字,替其分说。可江落尘看过去,那碑上空得很,干干净净,一笔都没有。
没有人替江斩天说一句话。
一个字都没有。
风吹得她耳边嗡嗡作响,江落尘盯着那块空碑,胸口堵得发疼。
“血影狂刀一生守边,”她声音发哑,“他们连替死人说句话的地方,都不给留。”
阮卿寒道:“风雪楼要的是刑,不是真相。”
江落尘咬了咬牙,手指从碑上父亲名字那一处缓缓划过去。石面冷得刺骨,寒意一直钻进指尖里。
“谁给他们的权力?”她低声道,“又凭什么由他们来给这世间定罪?”
风雪扑了她一脸,转瞬就化成冰水。她低头去看背上的夜不语,忽然想起客栈里看见的那三道旧伤。
夜不语是风雪楼的人,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人,也照样被风雪楼的人下手,下得那样狠。
她背着他站在罚罪碑下,只觉这地方冷得厉害。
不是风雪冷,是这地方的人心冷。
“你们风雪楼,真就一点人情都没有?”她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夜不语没有应,只有唇边呼出的那点白气越来越浅。
江落尘盯着眼前那六十三级台阶,心里明白,再恨、再怨,也得先把人送上去。她深吸一口气,背着夜不语往前走。
才踏上第一阶,便有人开口了。
“站住。”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硬冷,隔着风雪都听得清。
江落尘抬眼。
第一阶台上站着一名白衣弟子,神色淡漠,手里连剑都没出鞘。那人看着他们,眼里没有半点意外,也没有半点人情,像是早就等着一个该被拦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