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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瓶中之秘(第1页)

玉壶春瓶入库后,苏砚之申请对它进行一次全面的内部检查。老周批了。她在库房的工作台上铺好无酸绒布,将玉壶春瓶从囊匣里取出来。修复灯的光照在瓶身上,青釉温润,冰裂纹细密如网。瓶腹的折枝牡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美,花瓣层层叠叠,五瓣梅花藏在花蕊最深处,被苏家九代修复师的手抚摸过,釉面光滑如镜。

苏砚之将微型内窥镜的探头从瓶口探进去。探头缓缓下降,瓶腹内部的空间在屏幕上逐渐呈现。釉面光滑,胎质致密,没有任何异常。探头继续下降,接近圈足底部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样东西。不是釉,不是胎,是墨迹。

“瓶底有字。”她说。

陆时衍凑过来看屏幕。墨迹写在瓶腹内侧靠近圈足的位置,是烧造之前用毛笔写在胎体上、然后上釉入窑的。釉层将墨迹封存在下面,九百年没有褪色。小楷,字径极小,但笔画清晰。

第一行:“宣和五年九月,北窑封。”

第二行:“霍氏四十三世仲年,藏鼎于密室,埋简于铁函,沉拓于深土。”

第三行:“苏氏十二世明远,携此瓶北行。”

第四行:“窑火虽灭,子姓不灭。守者霍,修者苏。二姓共守,三千年不绝。”

第五行:“书此于瓶腹,以待后来。”

苏砚之将内窥镜的镜头对准最后一行字,放大。落款处是两个并排的名字——“霍仲年。苏明远。”

苏明远。苏家的祖先。宣和五年九月,霍仲年封窑的那一天,苏明远在场。他看着霍仲年藏鼎、埋简、沉拓,然后从霍仲年手里接过了这只玉壶春瓶。霍仲年在瓶腹内壁写下了这段话,苏明远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个人将瓶口封好,由苏明远带着它北上,离开即将被金人铁骑踏破的耀州。

“霍仲年封窑的时候,把最重要的秘密写在了这件瓶子里。”陆时衍说,“不是刻在碑上,不是写在族谱里,是写在苏明远带走的这件瓶子的肚子里。”

苏砚之将内窥镜的探头再往深处探了一点。在霍仲年和苏明远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略淡,像是后来添补的。她将镜头对准那行字,放大。

“明远至陕北,建新窑于榆林。刻花之法,梅花之纹,传于北地。霍氏之器虽藏,苏氏之修不絕。修器即守器,修心即守心。苏氏第十三世明远,补记于建窑之日。”

苏明远到了陕北以后,建了新窑。他把从北窑带出来的刻花技艺和五瓣梅花传给了陕北的窑工,把玉壶春瓶珍藏起来,在瓶腹里补了一笔。修器即守器,修心即守心。霍家把器物藏进地下,苏家把技艺传给人间。霍家守的是器,苏家守的是艺。器可以藏,艺必须传。苏明远比霍仲年多走了一步。

“霍仲年封窑是结束。”陆时衍说,“苏明远北上建窑是开始。北窑的窑火熄了,陕北的窑火燃了。霍氏的花押藏进了地下,苏氏的刻花开在了陕北。九百年前的那一天,两个人在北窑的窑门前分了两条路。霍仲年留下,把器物埋进土里。苏明远北上,把技艺传给人。”

苏砚之将内窥镜的探头小心地退出瓶口。玉壶春瓶安安静静地立在修复台上,瓶腹里的九百年前的墨迹,在釉层的封存下完好如初。

“他们分了两条路。”她说,“九百年后,两条路在这里汇合了。”

老周将玉壶春瓶重新入库,在登记表上添了一笔:“瓶腹内壁有墨书铭文,霍仲年、苏明远共署。”他将登记表放进铁皮柜,和苏振海的修复笔记、霍氏族谱、霍守业的账册放在一起。

“霍仲年留了碑,留了族谱,留了绝笔信。苏明远留了这只瓶子,留了瓶腹里的字。”老周合上铁皮柜的门,“霍家用文字,苏家用器物。霍家的文字刻在石头上,苏家的器物捧在手心里。九百年后,都在这里了。”

玉壶春瓶腹内铭文的发现,让陆时衍对霍苏两家的关系有了更深的疑问。他重新调阅了霍氏族谱中关于苏氏的记载。族谱序言里那句话他已经读过很多遍——“苏氏者,殷之百工之后,世以修器为业。霍氏守器,苏氏修器,二姓共守,三千年不绝。”但在族谱的世系页里,他发现了另一处记录。

第三十七世霍窑生创建北窑时,族谱中有一行小注:“窑生娶苏氏女,苏氏者,世传瓷配瓷古法。窑生得苏氏之助,创刻花新法,北窑始盛。”

霍窑生娶的是苏家的女儿。霍氏北窑的创建,是霍窑生和苏氏女共同完成的。霍窑生带来了殷商子姓的花押和守护宗彝的使命,苏氏女带来了世代相传的瓷配瓷古法和对胎釉特性的深刻理解。两个人,一座窑。刻花新法是霍窑生创的,但让他能够精准控制胎釉、让刻花在高温下不变形不熔化的,是苏氏女对瓷土配方和窑温曲线的掌握。

继续往后翻。第三十九世霍承宗,创“瓷配瓷”古法。族谱记载:“承宗娶苏氏,苏氏世传修器之术。承宗得其法,以碎瓷碾末调釉,补缺处浑然天成。自此霍氏兼善烧修。”霍承宗娶的也是苏家的女儿。瓷配瓷古法不是霍承宗独创的,是他从苏家学来、加以改进、然后写进了霍氏族谱。苏家的修器技艺通过两代女儿的婚姻,融入了霍家的制瓷工艺。霍家的瓷器越烧越好,苏家的修复越来越精。两家的技艺在窑火里交融,分不清哪一道刻花是霍家的刀法、哪一层釉色是苏家的配方。

苏砚之将族谱翻回霍窑生那一页。霍窑生娶苏氏女。苏明远是苏氏第十二世。霍仲年是霍氏第四十三世。从霍窑生到霍仲年,六代人,霍家每一代都有人娶苏家的女儿或嫁女儿到苏家。两家的血缘在六代人里反复交织。

“不是两家。”她说,“是一家。霍窑生娶了苏家的女儿,霍承宗娶了苏家的女儿。霍仲年的母亲,可能也姓苏。霍仲年和苏明远,是表兄弟。”

陆时衍将霍氏族谱和苏明远在瓶腹里的补记并排放着。霍仲年,霍氏四十三世。苏明远,苏氏十二世。两个表兄弟,一个守器,一个修器。宣和五年九月,金人的铁骑逼近耀州。霍仲年选择留下,把器物藏进地下。苏明远选择北上,把技艺传给人间。他们一起在玉壶春瓶的腹内写下了那段话,然后一个向南,一个向北。霍仲年封了北窑,苏明远建了新窑。两条路,从同一天、同一座窑门前分岔,九百年后在省考古院的库房里汇合。

“苏明远带着这只瓶子北上,在陕北建了新窑。他把刻花技艺传给了陕北的窑工,把五瓣梅花藏进了牡丹的花蕊里。”苏砚之的声音很轻,“他修了一辈子器物,最后在瓶腹里补了一笔——‘修器即守器,修心即守心。’霍仲年守的是器,苏明远修的是心。他们两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二姓共守’。”

霍苏两家关系的确认,让北窑出土器物的归属有了新的意义。霍氏花押器物不再是霍家一家的私藏,而是霍苏两家九百年共同守护的见证。特展的展板被重新调整,在“霍氏三千年信物”的标题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霍氏守器,苏氏修器。二姓共守,三千年不绝。”

苏砚之将那只青釉茶盏放在展柜最中央。茶盏圈足内侧的“苏”字被修复灯照着,刻痕深深浅浅,是九百年间苏家不知多少代修复师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霍仲年的花押在盏心,苏明远的名字在圈足。一朵花,两个姓。九百年了,还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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