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十九章 刘建明（第1页）

霍守业宣判后的第三天，刘建明的案子在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陆时衍和苏砚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李队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证据清单。法庭的灯光很亮，照得被告席上的刘建明脸色发白。他比被带走时瘦了很多，头发剃得很短，头皮在灯光下泛着青色。曾经在省文物局副局长办公室里签批文件、压住陆文渊钻探申请、截留出土文物的那个人，现在穿着深蓝色的囚服，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件被摔碎后草草粘合的瓷器。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罪名一共四项：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包庇罪，故意毁坏文物罪。每念到一项，刘建明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第一项，受贿。1987年至2001年间，利用担任省文物局文物管理科副科长、文物保护处副处长、副局长的职务便利，为周明远的文物走私活动提供保护，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共计三百余万元。检察官逐一出示证据——银行转账记录、房产购置合同、境外账户明细。每一笔都和周明远账册的记录对得上。

第二项，滥用职权。1985年在北窑《文物点登记表》上违规批示“暂不发掘”，致使霍氏祖窑遗址被搁置十六年。2000年截留陆文渊提交的钻探申请，导致密室和祖鼎的发掘被延误。2001年在陆文渊出事后以“意外事故”定性结案，阻挠进一步调查。

第三项，包庇。明知周明远从事文物走私活动，不仅不依法查处，反而为其提供审批便利和执法信息。1998年苏振海被诬陷案中，刘建明签批了将涉案“证据”（白釉观音像仿品）移交周明远处置的文件，导致苏振海蒙冤入狱七年。

第四项，故意毁坏文物。2001年4月，在得知陆文渊已探测到密室位置后，授意周明远对探方支护进行破坏，导致探方坍塌，考古遗址严重损毁，陆文渊因公殉职。

读到第四项的最后一句时，检察官的声音沉了下去。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陆时衍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苏砚之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轻轻覆着。她的掌心很暖，像修复灯照过的瓷片。

刘建明对前三项指控当庭认罪，对第四项——故意毁坏文物致人死亡——他辩称自己没有授意破坏探方，只是“默许”了周明远的行动。检察官出示了何昌的供词。何昌供述，2001年4月11日晚，周明远在铜川茶馆与刘建明会面后，对他说“刘局长点头了，你去办”。何昌问“办到什么程度”，周明远说“让探方塌了就行，别出人命”。何昌第二天晚上去了青石沟，锯了那块已经被锯过的支护木板。

检察官又出示了霍守业账册的那一页——“陆文渊已探测到密室位置，建议从速处理。”账册记录的时间是2001年4月10日。霍守业写下这行字的当天，从北京飞抵西安，在茶馆见了周明远和刘建明。三个人在茶馆里待了两个多小时。霍守业的航班信息、周明远的通话记录、刘建明的会议签到表——三份时间证据完全吻合。

“刘建明，你当时在茶馆里，有没有反对周明远的提议？”

刘建明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说同意。”

“你有没有说不同意？”

刘建明沉默了。法庭里的灯光照在他发青的头皮上，汗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

“你没有说不同意。”检察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省文物局副局长，是法律授权的文物行政执法人员。面对一起即将发生的、故意破坏考古遗址的犯罪行为，你选择了沉默。在法律上，这种沉默，叫默许。在事实上，这种默许，叫授意。”

刘建明的头低了下去。

庭审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最后陈述。刘建明站起来，双手撑着被告席的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我对不起陆文渊。1985年他发现了北窑，写了调查报告，我批了‘暂不发掘’。不是我想批的，是周明远让我批的。那时候周明远还只是个收藏家，他找到我，说北窑那片地是他祖上的产业，如果被划成文物保护范围，地就收走了。他说只是暂时不发掘，等他把地的事情处理好，再批发掘。我信了。”

他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要处理地的事情，是要抢在考古队前面把地下的东西取走。但那时候我已经收了他的钱，回不了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2001年4月11日晚上，周明远和霍守业在茶馆里说，陆文渊探测到了密室位置，很快就要挖到了。霍守业说‘建议从速处理’。周明远说找人在探方上动点手脚，让探方塌了，把密室埋回去。我说——”他的声音哽住了，“我什么都没说。”

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抽泣。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同意了。”刘建明抬起头，脸上有两道泪痕，“陆文渊死了。他的探方塌了，他被埋在里面。法医说他是被塌落的土方压住窒息而死的。挖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手铲。”

陆时衍闭上了眼睛。手铲。考古学家下探方的时候，手铲从不离手。父亲被塌落的土方压住的时候，手里一定还握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手铲。手铲的刃口磨得发亮，木柄被手汗浸润得温润如玉。

“我毁了陆文渊，也毁了那个遗址。”刘建明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我批‘暂不发掘’的时候，霍守业还没有找到密室。如果我当时批了发掘，陆文渊1985年就能挖到密室，霍震霆就没有机会拿走青铜卣，霍守业就没有机会建立走私网络，苏振海就不会被诬陷入狱。所有的事情，都是从我的那四个字开始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被告席的栏杆上。

“暂不发掘。我写了四个字，毁了四十年。”

休庭期间，陆时衍在法院走廊里遇到了刘建明的辩护律师。律师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提着一只磨破了边角的公文包。他拦住陆时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陆老师，我当事人托我转达一句话。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但他想让你知道——你父亲当年写的那篇关于霍氏刻纹与殷墟甲骨同源的文章，退稿意见是他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