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拖着“垃圾”出了门。
斜坡的水泥地磨着塑料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垃圾”扛起来,垃圾袋贴着他的脖子,凉的,滑的,里面那个东西早就没了温度,像一袋刚从冷库里拎出来的冻肉,硬邦邦的,不会动,不会响,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有点恶心,哪怕做了不止一次,也觉得恶心。
右膝每走一步就疼一下,肋骨那块被铁管扫中的地方也开始发作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跟着肺一起扩张收缩,不是骨头断了,骨裂吧,可能,柳明之不确定,他也不太在乎。
这片儿的垃圾桶他都知道在哪儿。最近的那个在巷口左拐,走过去不到三百米,是个绿色的铁皮大桶,桶身上喷着“环卫”两个字,桶盖不知道被谁掀了扔在地上,里面的垃圾堆得冒了尖,各种颜色的塑料袋从桶口挤出来,如同煮烂了的粥从锅沿溢出来。旁边还有几个黑色的垃圾袋堆在地上,扎口扎得松松垮垮的,散发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烂菜叶和不知名液体的气味,在冷风中凝而不散,像一堵无形的墙。
柳明之把那具“垃圾”扔在桶边,垃圾袋在桶沿上蹭了一下。
柳明之拍了拍手,拍掉了手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他的手掌上全是伤——掌根那块在抓铁管的时候被磨掉了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指节上的旧伤裂开了,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手背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红线。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裂缝纵横的屏幕亮了,凌晨的光线让屏幕显得格外刺眼。他眯着眼找到柯裴的号码,打了几个字。
【要死了,带药箱过来。】
他回到巷子的时候,没有进地下室,就靠在门口那面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叼在嘴里的时候嘴唇碰到了什么腥甜的东西,他把烟拿下来看了一眼,滤嘴上有血,他的嘴唇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可能是在打斗的过程中咬的,也可能是后来咬牙忍住疼的时候咬的,反正破了,血不多,够腥。
他靠着墙,抽烟。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身上那件已经分不清原来颜色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肩膀和胸口的轮廓——宽的肩膀,窄的腰,肋骨的位置微微隆起一块,那是刚被打过的地方,肿了,从外面看不太出来,但衣服贴上去的时候会蹭到,那种疼是持续的、温热的、从肿块的深处往外扩散的,像一块烧红的炭被裹在皮肤里面,隔着肌肉和脂肪在烤你的外层。
柯裴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服,头发散着没扎,手里拎着那个破旧的医疗箱,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他的表情很精彩——烦躁,无语,又不得不不管。
他走近了,看到了柳明之靠在墙上的样子,看到他那张被血和汗糊花了的脸,看到他T恤上那些分不清是谁的血迹,看到他右手那些破皮的指关节和嵌在指甲缝里的暗红色。
柯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你他妈又怎么了?”柯裴走到跟前,把医疗箱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打开箱子。
柳明之没说话。
他说不了话。整个人从骨头到皮肉都在往下沉,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疲惫感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一样裹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要休息,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过载之后的嗡嗡声。
柯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柳明之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后脑勺抵着墙面,眼睛闭着,烟还叼在嘴上,但没有在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灰白色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快要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枯叶,挂在那儿,随时会掉,但一直没掉。
“说话。”柯裴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柳明之没理。
“我问你话呢,”柯裴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你他妈怎么回事?谁干的?”
柳明之还是没说话。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只有“我不想理你”的表情,眉骨上那道新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淌,在他左眼的眼角汇成了一滴,挂在那儿,随着他眼皮的微微颤动而晃了一下,没掉。
柯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着棉签,对准柳明之左肋那个肿起来的位置,力气不小地怼了一下。
那个位置刚被打过,铁管扫过的位置,皮肤下面的软组织已经肿了,肌肉在肿胀和瘀血的双重压迫下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没有弹性,没有温度,用手指按下去的感觉不像是在按人的身体,更像是在按一块被破布包裹着的石头。
柳明之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瞳孔在睁开的那一瞬间狠狠地缩了一下,嘴里的那个“嘶”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所有的肌肉在同一时间收缩,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路灯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操你妈——”柳明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低沉的,“我他妈伤着呢你没看见?你想杀了我吗?!”
柯裴抬起头看着柳明之,“你再不动一下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柯裴说,声音稳得很,手也没停给他上药,“你叫我来的,我来了,你闭着眼不说话,你是叫我来看你睡觉的?”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抬起来,把柯裴的手从他肋骨上拍开了。
“行了可以了,老子没那么矫情。”
柳明之把后脑勺重新靠回墙上,看着巷口那盏路灯。路灯的光在凌晨的空气里散开,形成一个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墨水画,线条化开了,分不清哪是光哪是暗。
“有人找事,”他说,声音不大,哑的,像砂纸磨过的,“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