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被带回王府时,难得真睡了半日,整个人都沉进一场无梦的黑里。
等再醒时,外头天色已偏西,窗纸上映着一层极淡的光。
他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床边。
摸了个空。
下一瞬,外头就传来许管事的声音:“大人醒了?王爷吩咐,若您醒了,先把粥喝了,再更衣入宫。”
沈言:“……”
很好。
依旧经典资本家行径。
他被伺候着换衣时,肋侧伤口还隐隐发沉,倒不像前两日那样火烧火燎地疼了,只是人仍有些虚,久站便觉得腰背发空。
许管事看在眼里,难得没笑,只低声道:“王爷说,今日不必大人站着回话。”
沈言一怔,随即低低“哦”了一声。
等到了金殿,他才知道什么叫“不必站着回话”。
殿中已摆好了数口封箱,第一口里是东门截下的甲与短弩,第二口里是真礼官与内侍身上的信物,第三口里则是黄封假牌、内侍监半印,以及冯谦值房搜出的那半枚未压完的副牌。
再往后,是临仓副簿、铁匣旧簿、杜明先供词、柳宣口供。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在明处。
沈言被人扶着坐到御前偏案边,抬眼一看,顾崇已在殿中。
太傅仍是那副清癯端方的样子,衣冠整肃,神情甚至比许多人都平静。
若不是眼前这几口封箱,谁也不会把今日春祭的刺驾与控宫门之局,同这位清流领袖联到一处。
梁宁帝坐在高处,脸上已没了昨日那点少年人的慌乱。
他昨夜是真从刀边过了一遭,如今再看下头诸臣,眼神竟也沉了几分。
“顾太傅。”他声音不高,“你可识得这些东西?”
顾崇抬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几口箱子,长长一揖。
“臣识得一些,也不识得一些。”
这还是老狐狸的说法。
识得,不承认有关;不识得,便都可往旁人身上推。
梁宁帝脸色一沉:“冯谦、孙德全、杜明先、柳宣,皆是你门下或与你往来最密之人。如今证物在前,你还想如何说?”
“臣失察。”顾崇缓缓道,“臣门下不谨,竟有人背着臣通连内外,借旧制盐课折转军需,乃至于借春祭图谋不轨。此事若真出自他们之手,臣愿请罪。”
“请罪?”萧承珩站在下首,终于淡淡开口,“顾太傅倒是请得轻巧。”
顾崇转头看他,神色不变:“王爷这话,是认定臣就是主使了?”
萧承珩未答,只抬手示意程七。
程七立刻将一份旧档呈上。
“陛下。”萧承珩道,“大梁自景和末年起,北境连年吃紧,先帝曾下旨设‘东南盐折北饷’旧制,准淮东、广陵两地一部分盐课银绕过常例,先入兵需,以救边军断饷之急。后来北境战事稍缓,这道旧制名义上废了,实则因户部、兵部、礼部三头分掌,尾账一直未曾清尽。”
这段旧制一出,殿中不少老臣都变了脸色。
有些事,不提时像灰,提起来便知里头还藏着火。
沈言坐在偏案边,缓缓接过话。
他嗓子还有些哑,却足够清楚。
“回陛下,这正是盐税一案的难查所在。因为这贪污的法子本就不是凭空捏出来的新路,而是借了旧制余脉,把本该彻底废掉的盐折北饷,改头换面,又续了下去。”
“淮东盐课洗入赈灾,赈灾再折军需,军需入临仓副簿,不走兵部正册。若只看一处,是烂账;若连成一线,便是养兵。”
梁宁帝看向他:“那又如何与春祭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