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言是被一阵很轻的纸页声吵醒的。
他昨夜回西偏院时已近天明,睡得不算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像还困在临仓那场火里,耳边不是木梁断裂,就是人声杂乱。
直到窗外天光透进来,才勉强把人从那团乱梦里捞出来。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想下榻。
可脚刚踩到地上,眼前便微微一黑。
浑身充斥着一种失血又没睡够之后的虚空感,像骨头里那点撑着人的力气还没回齐,站起来都得先缓一缓。
“沈大人醒了?”许管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依旧客客气气,“王爷吩咐,今日书室的东西都搬到暖阁了。大人若醒了,先喝药。”
沈言扶着榻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好,很好。
这是连出门查账的路都先替他堵死了。
等他披衣出去时,果然见外间暖阁已被临时改成了半间书室。
卷宗、礼册、旧档、临仓副簿都堆在长案与小几上,甚至连城门图都重新挂了一幅。
萧承珩正站在案边翻礼册,闻声抬头,先扫了一眼他的脸色。
“站得稳么?”
沈言慢吞吞坐下:“勉强,还没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萧承珩听完,没接他这句逞强,只把一碗药推过去:“喝完再说。”
这药比昨夜那碗还苦。
沈言捏着碗,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这份差事除了危险,还有点折寿。
可他到底没拖,把药一口喝尽,舌尖苦得发麻,这才低头去看案上摊开的礼册。
“柳宣那边呢?”
“醒着。”萧承珩道,“人已经看死了,跑不了。”
“冯谦呢?”
“还在宫里值守。”萧承珩把一页旧例推到他面前,“本王的人昨夜查过,春祭东门放行的黄封礼牌,照旧归司门郎查验,无需兵部再核。”
果然。
沈言低头看那页旧例,指尖在“黄封礼牌”“祭器车免检先行”几个字上轻轻一点,眼神渐渐沉下去。
“他们不是改礼单。”他低声道,“是换牌。”
程七在一旁道:“改礼单太显眼,礼部、太常寺、内阁都会过手。可只要礼单照旧,牌子一换,祭器车从南门变东门,也只是一句‘临时避道,勿误吉时’。”
“不错。”沈言抬眼,“春祭这类事,最怕误时。只要拿着黄封礼牌的人说一句赶时辰,东门守卫十有八九不会硬拦。”
萧承珩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顾崇要的,就不是那三车能不能进宫。”沈言把临仓副簿翻到昨夜那页,轻声道,“是回銮途中一乱,谁还有余力去查这三车。”
他说着,慢慢把几份礼册、司门旧例和副簿并排摊开。
“王爷你看,祭陵回銮时,陛下与东宫先行,礼部、太常寺与祭器车落后半程;若陵道上真出了事,禁军南面先乱,东门又恰好空两刻,这三车进宫时,宫里根本来不及封门。”
程七听得后背发寒:“也就是说,外头乱局一开,里头那三车便能直冲内廷?”
“对。”沈言道,“前头是刺驾,后头是拿宫门。若陛下伤重,东宫监国,顾崇便可顺理成章入内辅政;若王爷调兵太快,他又能反咬一句擅兵逼宫。左右都不亏。”
暖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过竹影,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