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治跪了下来,给生她的父母磕了个头,站起身来,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里面包着一千元,双手捧给了丽芬老师。丽芬老师用颤抖的手接着。幼治转身就走,素娴跟在她后面。
“我现在才知道,从丢掉她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我们的女儿,她怨恨我们。生离死别十八年,她最终不认我们。我已无力把她拉回来。重新开始爱她也不可能。要是能补偿,我愿用我的生命来换她的心。可是,有些罪孽是无法救赎的。我只有接受惩罚。”她发出了自内心的最痛的哭。走出有百米远的素娴幼治都听到了这样揪心的哭声,不由得停下脚步并回过头来。
她们来到石桥头。素娴批评道,“父母是我们的生身之本。你怎么能这样?这让我父母多失望痛苦啊?”
“如果扔的是你,你还能这样说吗?”
幼治咬着牙痛苦地说,“生我没有功。我宁可早死,宁可不生我。生来是为了什么?没有幸福,只有痛苦,为什么要生?我不认为生人是有功的。没尽到父母的责任那就是一种罪过。我并不感恩,因为无恩可感。”
她边说边哭,“我有一百次想过要死。当我要死的时候,我的父母在哪里?当我在旷野中呼救的时候,我的父母在哪里?”
“我小时候没有名字,没有户口,生我的父母知道吗?在我苦难的时候,在黑暗的夜里,我在寻找,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忍心让我受难?为什么不来救我?想了千百次后,我懂了,养父母才是上天给我配的父母,无论生我的是谁,他们都不再是我的父母。”
“生我的父母抛弃我,养我的父母不爱我。我孤零零活在世上。常梦见老虎把我吃了,过山风大蛇张开口咬我,我从云端处从跌落冰窟中,冷得刺骨身子麻木了。我常常是喊着哭着,受的是无尽的苦,从来没有一天心安过。”
“我受的苦你一点也不用受。”“谢谢你!是你在帮我受难。”素娴抱紧了幼治。这次素娴感到的不是一种理性思考后的感情,而是一种无条件发自内心的感情。
“女儿是父母亲的心头肉,你的父母怎么能这样忍心?那个男孩能救命吗?”她愤愤不平地说,“我只有养父母,他们再不好,也是我的父母。生我的父母抛弃我,他们再好也不是我的父母。不论什么理由,把我扔掉,都是不能原谅的。我现在不认,永远也不会认。我见到那么多人生来是来享受的,为什么我天生就是来受苦的。我不信宗教,我只认命运,让我怎样受难,我都没有怨言。”
“我们时日相同,将来是不是会一样的运势?一样的寿命?有人说我这命不长,我好害怕。怕哪天就病没了。”这些是素娴没法解答的,因此也安慰不了她。只能任由她去倾诉,这对她有好处。
素嫌突然感到害怕,扔孩子是随机的,如果那时扔的是她,那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她就会跟现在的幼治一样。她不由的从头凉到脚,就伏在幼治的肩膀上哭泣。“你的经历我能理解,”她没有说的,其实她感恩她,是她帮她抵御恶运,让她十八年的岁月没经历什么苦。那么接下来的就要帮她了,看能帮什么。“现在我们同命运。”
幼治抱住素娴的手臂道,“你命好,带我,象你一样过好日子。我现在只有他,也是几天开心的日子,以后如何,我也没把握。”幼治能现在感到温暖,只有全英了,但她不知这样的日子能延续多久,不知是否象以往那样,江心希望,然后破灭。她心中祈求着千万不要失去他,他能否拯救她,是不是她的是真命天子,在事情还没有结果时候,不能过于乐观。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让我知道你有不幸的童年。我听着感到象是在和你一起分忧。”幼治幽幽地说,“一想起我被丢在石桥头的那个夜晚,我就浑身颤抖。压了十八年,说出来好些了。”
幼治打了全英的电话,他马上开着摩托车来到她的身边。从两个人的脸色表情看,会面不会是轻松愉快的,心灵一定是经过剧烈的斗争。他不便问,就带上她,一路上也没多少话。还是让她静心好。
目送着全英开车慢慢跑远,虽然看不见听不着,她还是朝远处挥挥手,“一路顺风。”口中念叨着:英歌也算是命运给幼治的补偿了。
在这奢侈品大流行的时代,农村青年只要有事做能赚钱的,都要买小车,而且即使借钱也要买好点的车,便宜车开着也没面子,没车出门更感自卑。有车不一定是富有,但没车别人一定觉得他穷。还没有谈亲事的,不能没有车,因为这是最起码的身份象征。但全英没有这样的感觉,幼治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在桥头的这位姐妹,却体会到了。这一对金童玉女,是金堂镇的一股清流。
“全英,今天你知道我悟出什么了?你猜。”“亲情胜过一切。”“没有。”“人的经历是一种财富。”“太远了。”她揭开谜底:“我悟到的是:不做后悔的事,就已经是正确的了。”“哦,这概括得好。有哲理。”“后悔也没用啊。”
她继续说,“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子,以后会后悔吗?”“不会啊。不找你才后悔呢。”她把他抱紧。
“要是以后有什么因素使我们分开。”“你打住。为什么要分开?我从没想过这个事情。”“命运是残酷的。今天我很烦,心里很悲观。我说的是假如,内心外因,导致我们分开,你会后悔吗?”“自己努力了,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啦。”她感到满意,再一次把他抱紧。
幼治回到家中,惜金正在做猪食。一切如常,幼治的出行并没有惊动到她,她也没有起疑心。幼治也就放心了。她亲切地叫了一声娘,放下挎包,“娘,我来。你坐。”做好了猪食,她就给惜金捶腰。“幼治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有礼有情?”“因为女儿常感念爹娘的养育之恩。”“这就对了。娘有时很不好,都是生活逼的。”
她真的感到这才是自己的家。爹娘才是真正的父母。这才是心的归宿。在素娴的家,她感到的不止是压抑,甚至是抽心的。原来对于生身父母的怨恨只是观念上的,今天这种情愫有了具体的对象,具象化了,他们是她内心怨恨的对象。她感到爹娘可亲。也许是因为压在心中的石头十八年落地了,对爹娘的意见也有了内心的发泄,现在变得心的负担轻了,意见少了。
她闻到好闻的炖品的气味,不解地问,“我们家怎么会有这些补品?”“是陈家声给的。你哥在他那里讨赚,他特别关照,送这送那。我们从没吃过,今天就试试。”幼治知道为什么,男人这样做并非无目的,他一定有想法,只是现在从外围上进攻,一步步只等最后收网。“礼尚往来。没有只拿不送的。你拿人家的,也就得送人家。但你拿什么送人家?”惜金自豪地说,“有钱人的好心。”“有钱人就有见识,成为有钱人是因为他精明。做每花一分钱都是有目的的。他平白无故给你这些,他目的是什么?”惜金生气地说,“收送了怎么?我倒是看不惯不送的,反对不懂情理的。我反而觉得送的好,不送的是无心的。”幼治说,“要吃,你们吃,我不要。”“你怎么那么奇怪。有好的你不要。”“我没那么好的命。只适合吃草根。”惜金站起来,盯着幼治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又变态了。还敢和我顶嘴?”幼治回屋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