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娴和幼治私下见了两次面,两人都没有告诉各自的父母。在幼治这一边,是怕引起惜金的嫉恨,因此还是暂时保守秘密为好。在素娴那一方,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因为这对于家庭来说,无异于炸响大雷,父母恐会受到剌激而颠狂。十八年来父母对这个丢了的女儿的思念从未间断过,让素娴感悟了人生最可怕的是做后悔的事。人在一生中会做错很多事情,有些可以归结为主观上的能力认知不足,但抛弃女儿这事不属于这一类的;有些错误会导致损失但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丢弃女儿也不属于这一类。丢弃亲生女儿,这是良心上的缺失,影响终生,是沉重的心理负担。一旦看到当年错误造成的恶果,家中生活会掀起滔天巨浪。如果要告知父母,必须选择个合适的时间点。
素娴周三傍晚回家,父母在忙着做晚饭,素娴正色告诉爸妈,“我回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看着她严肃的样子,父母吓着了,以为有什么祸事,都停下手中的工课。
“爸妈丢弃的女儿,我的姐妹,我找到了。”蔡老师听说,眼睛瞪得象牛眼睛一样大,“你说你找到我的女儿?”素娴点点头,“是的。已经见过两次面了。”妈妈把调羹往上一抛,她跑过来抓着女儿的双肩急切地问道,“在哪里?人怎么样?”“她就在溪美村,名字叫林幼治。”汉成嘟哝道,“那时我附近的村子都去找了,就差溪美村。没想到没去找的地方偏偏藏人。”蔡老师激动得大喊大叫,“我这不是做梦吧?梦里多少次我找到了失散的女儿,你说你真的找到了。谢谢素娴!”她掐着自己的大臂,“是真的。我的女儿还在!”父亲冷静地问,“你是怎么见到的?”“是因为新和村游神才有缘相见的。”她简单说了相见的过程。蔡老师说,“我们也看游神,怎么就没缘见到。还有那个英歌,以后无论如何得做我女婿。”素娴听了觉得好笑。
妈妈听后自言自语道,“她人怎么样?我马上要见她。”素娴表示不能这样。“那家人给我的感觉是:对幼治不太好。”“那我的孩子被人欺负,更应早日相认。”母亲马上就提出要来看她并认领,汉成阻止了她,“急什么,已经等了十八年,还在乎什么时候见?”他分析道,“你的孩子是别人养的,长大了,人家要孩子行孝,你却要去相认,让孩子多一重父母,分心,做养父母的谁都不愿意,弄不好反而会成仇人。我们一出现,打乱他们的生活常规,我们的女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想过没有?”素娴称是。丽芬老师不解地问,“那就不管了?”女儿的意思是让自己先与姐妹沟通,待她联系好的之后再择机相认。“那你得快点安排,我等不及了。”蔡老师急得在客厅里转圈子。
丽芬老师忽然说,“那是你的妹妹。”汉成反驳说,“是姐姐。”“先生出来的安分,后出来的一直哭闹,抱走的就是哭闹的。”汉成说,“不哭的后来也哭了。抱走出医院的时候就不哭了。”“我和幼治已经约好不分谁先谁后了。”蔡老师急得语无伦次了。“你怎么还不急,是你扔的。”“是你让我扔的。”
“有你们这么狠心的爹娘吗?”素嫌嘴都气歪了,父母说的实话让她忿忿不平。“如果抱走的是我,你们会伤心吗?”“当然伤心了,你怎么能被抱走呢?”“那幼治被抱走,你们伤心吗?”这一问,父母忽然怔住了,不知怎样回答。女儿气得摔门而去。
素娴不能贸然去找幼治,只能通过微信联系。素娴告诉幼治,自己的父母很思念她,请她无论如何找个时间,到素娴家做客。她妈妈因为思念病了,哪怕只看一眼都行。幼治觉得这样悬着也不是办法,好歹应该去看看,等见面了后再行抉择,不然总是挂着一个心结不好。
但她没有跟娘说,如果让娘知道她要去见自己的生身父母,娘一定会阻止的。如果娘知道有人要来认领幼治,那等于入侵老虎的领地,会遭遇她猛烈的攻击。以后就再也没有平静的日子,矛盾冲突会让人不得安宁,这是她最害怕的。
她只告诉了全英。全英说,“那你得有心理准备。”至于这样的见面,是要写感叹号还是划上句号,他不能问,但从幼治的神情态度看,他觉得是后者。
周日,幼治吃完早饭后,洗碗,扫地。娘见她如此勤快,心中高兴。“我上班去了。”“上班怎么不踩单车?”“今天不用那么早,我慢慢走去就行。”惜金听了半信半疑。幼治背上挎包出门去,走到街巷的拐弯处,娘看不见了,这才放下悬着的心。那感觉竟如同地下党甩开特务去见自己人。
到了村外,她才坐上全英的摩托车。“你本来应该坐在奔驰车里面的。”“我不要。坐你的车我感到安全开心。”路上常有熟人朋友打招呼,想要看清头槌载的是谁,可幼治却把头埋在他的后背,熟人只知他在恋爱,但对象是谁却没被介绍。
还没到东巷,幼治就要求下车,她看到了那座石桥,突感心口疼痛难忍。“怎么会这样,这是不祥之兆。”这桥的布置,很不友好,一棵硕大的铁蒺藜,带着锋利的剌头,光秃秃的枯枝上,尖利不可玩忽。桥下流着的是居民未经处理的生活用过的脏水。已变浑变黑,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有一丛竹子,被过往车辆卷起的尘埃弄得肮脏不堪,枯黄的死叶贴着竹围的下面。“这地方我好象来过,但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来过。”她努力搜索着记忆,却总找不到,抑或是在梦中。其实这就是当年她被弃之处。这不是凑巧,有时候脱离主观意识的灵感比理性的分析更准确。
到了约定的时间十点,素娴先出来迎接。她来到幼治的必经之路上等她。当她看到他们就在石桥头等着的时候,她心中暗暗吃惊,也许冥冥之中有天意,幼治是有意要来感受她如何被弃吗?“英歌,你一直在帮着我们,太感谢了。”素娴说着挽起幼治的手。
全英看到今天她们穿的都是运动服,一模一样,说真的,她们那样,要让他来分辨谁是幼治谁是素娴,还真不容易。“你们先聊去,我在附近待命。”他把摩托发动,开走了。素娴对幼治说,“英歌英武,你好有福气。”
一个美女进村,是风景,两个一模一样的美女进村,那就得行注目礼了。坐在巷口闲聊无事的老太们在低声说话,“一定是蔡老师的女儿,双胞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以前从没听她说过。她不承认,现在认了。这老师说话也不可信。”
她家现在算是准城里人了,原地上建的四层小洋楼,爸妈住二楼,弟弟住三楼,素嫌住顶楼。从顶楼望出去,能看到县城最漂亮的公园。素娴还在读高中,因此在家里学习环境安静,父母也不让她做太多的活,只让她安心学习,将来能考个好大学,而对于儿子,则指望不大。
一家人早已做好了准备。汉成一大早就上市场买了上好的肉菜,他要做好菜请自己的女儿,蔡丽芬老师穿上漂亮的红色旗袍,小弟弟也穿了西装小皮鞋。总之,那个曾经被丢弃的女儿,现在要回来了,迎接她竟比迎神还隆重。
可是当两个女儿一齐出现在客厅时,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一样的高矮一样的面貌,一样的服装。在家等候的三个人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竟一时分辨不出哪个是丢了的哪个是自养的,蔡老师不知道要拥抱哪一个。她说,“欢迎女儿回来!”两上一模一样的人没有回应。小弟弟调皮地说,“姐姐来。”也没人理他。蔡老师以为左边的是幼治,拿起左边人的手,没什么反应,她以为是认错人了,反手握住右边的美人肩,自己还是没把握,叫素娴,没人应,叫幼治,也没人应。
左边的那个拿出一张考试卡,笑着说,“大家欢迎幼治!”原来右边的才是今天的主角。教师先捶了一下素娴,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老师把幼治揽入怀中。老师原先想象着相见的场面,背诵了好多台词,现在这场面原先完全没想到,准备好了的台词一句也用不上。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十八年来,我千万遍想象着你在哪里,无论在天边,我都要找到你,找不到你我死不瞑目。20000223生,那张字条是我写的,这是我一生中写过的最后悔的字。”那张字条由幼治收藏着,早已刻在她的脑中。“今天找到了,我死也安心。”素娴说,“怎么尽说些丧气话?”丽芬老师仔细看着幼治,“对对对。我女儿这么漂亮,上天所赐,我要抱紧你,再不能失去你。”她伏在幼治的身上哭着,身体大幅地起伏,她只顾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完全没有一位母亲的庄重。而幼治一点也不感动,没有一起生活过,没有任何交流,这种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见面,她一点都不感动,只是木然站立着。丽芬老师声音带颤地问,“你这十八年过得好吗?”幼治点点头,抿抿唇,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伤口是不应该让她看的,而更大的伤是眼前的这个女人造成的。
老师又问了个更傻的问题,“你怨恨我们吗?”幼治无法回答,这么直接的问题,是不应提出来的,她闭着眼睛,算是回答。在这里,她感到心里气闷,又无法发泄。她心脏有病,现在疼得要命。“我要走了。”汉成说,“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呢?菜早买好,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嘛。素娴已给你准备了四楼的房间。以后有空随时都可以来。还有很多话要说呢。”幼治诺诺,心想的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这里,这里给她的感觉不止是压抑,更是揪心,一刻都呆不下去。
丽芬老师说,“请你代我们感谢你的爸妈。我们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义务。是他们收留了你。哪天我们登门致谢。”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都感到别扭,本是自己的亲骨肉,可是却只能象对外人一样说着客气的话,听来全无半点父女的情份。幼治也只当是客气话。她冷冷地说,“不用了。我的父母是没文化的人。”
丽芬老师刚才那样说,是想试探一下,看幼治态度坚决,丽芬的心在作疼。大概这一见,就再也没有下次了。从话中老师已能感受出来。
丽芬老师早已准备了一大袋好吃的东西,要让幼治带回去,但幼治坚决不受。推阻的态度很生硬,让老人感到没面子,很伤心。但幼治一点也不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