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扫过江南,湿热的空气里裹挟着不安的躁动,消息像长了脚的藤蔓,一夜之间便从乾阳的废墟里钻出来,爬满了各州府的墙头街角。
乾阳杨氏未被清算干净的族人,纠集起来了。
领头的人自称杨澈。
萧黎接到这份密报时,正在兵部衙门的偏厅里,与几位将领推演北境秋防的预案。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案头的冰镇酸梅汤早已失了凉气,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信使双手呈上那份用火漆封缄的急报,萧黎放下手中的兵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纸。
待萧黎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描述“杨氏余孽聚众”、“为首者自号杨澈”的字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厅内的将领们屏住了呼吸,他们大多跟随萧黎多年,见过他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冷硬,也见过他因陛下而骤然阴沉的脸色,但像此刻这般无波无澜却沉沉压下来的样子,并不多见。
“知道了。”萧黎合上急报,将那卷纸随手放在案上,重新拿起一枚代表玄甲卫的黑色兵棋,指尖在沙盘上乾阳的位置轻轻一点。
“北境之事,按方才所议,由岳磐总揽,各边镇换防日程,三日内呈报本王。”萧黎抬起眼,目光扫过诸将,那目光并无厉色,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江南有疥癣之患,本王需亲去处置,玄甲卫点兵两万,三日后出发。”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干。
萧黎不再多言,起身离开,衣袍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寝殿里已经掌了灯,光线透过轻柔的帐幔,晕开一片暖黄。
晋棠侧卧在宽大的龙床上,腹部高高隆起,像安放着一枚成熟饱满的果实。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殿门方向。
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来。
晋棠立刻抬眼望去。
“回来了?”晋棠放下书,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萧黎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调整好背后的软枕:“嗯。”
他应了一声,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将手掌覆在晋棠隆起的腹顶,“今日孩子可闹你?”
“还好。”晋棠握住萧黎放在自己腹上的手,“江南的事,我知道了。”
萧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以及手下那圆润的弧度:“疥癣之疾,我很快处理干净。”
晋棠太熟悉这种平静了,先前他魂魄离体昏睡的时间,萧黎就是这般。
“杨澈死了。”晋棠的声音很轻,“王忠亲自督办,挫骨扬灰,不会有错。”
“我知道。”萧黎说。
知道是假的,理智清清楚楚,但“杨澈”这两个字让萧黎极其不爽。
晋棠抬起另一只手,捧住萧黎的脸颊:“萧黎,看着我。”
萧黎的眼睫颤了颤,焦距慢慢凝聚在晋棠脸上。
“江南你速战速决,平平安安地回来。”晋棠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
“别带着那些念头去,别想着怎么千刀万剐,别想着怎么让那些人尸骨无存,处理了便是,我和孩子会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