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需要给山上的那户褚姓人家供应新鲜蔬菜,李翠翠的一日里又多了个事情忙碌。早上简单洗漱后,她便马不停蹄地在锅里弄些米添些水,让柴火慢慢煮。有时家里条件允许,她也会在粥里放些红薯。
但显然现在的时节并不允许,只有白白的一层米外加一些慢火熬出来的米油,配上一些她腌制的小咸菜。便是这个贫困的家庭一日早饭,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已经到了帮姐姐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琐碎的年纪。
早起吃完饭后,将长姐的那份留出放在小吊锅里保温。便将锅碗瓢盆洗了,也将地扫了。做完这些,他们才与父亲道别去上学。
而李翠翠则是趁着天光微亮,晨雾未散,上了山,她每日需要在六点前将东西送上山。
一日一日,日复一日。
已经从五月份的初夏来到七月份的盛夏。正值盛夏就算是早上,李翠翠的额头也已经有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闷热,后背湿腻,像被裹进一场温热熬人的大梦里,醒来时浑身湿透。
她走着,永无止境地走着。
终于在六点前,来到了这座古老封建的老建筑后边小门前。她将手中的篮子放下,敲了敲老式古典厚实的木门。
砰、砰、几声后,李翠翠就听山野间静谧的老宅门后传来微弱的缓慢的簌簌声。有人轻轻拨弄木门,木与木相磨,只传来几声低低的、闷闷的轻响。
随后,木门后露出一个年老的,迟暮的,步履蹒跚身形佝偻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让开一些身形。苍老灰白没有落点的眼睛,昭示着他的残疾看不见。
李翠翠小声叫了句:“二爷爷。”便按照往常的规矩将东西放进门框内,她并没有进入。有些规矩虽然没人教过她,但她就是自己遵守了。何况自己这一身刚从地里过来的样子,也实在不好污了人家干净的路面。
老人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动作迟缓,不紧不慢,将她放下的篮子拿到里面放下,又拿了旁边一个一模一样的篮子过来给她。
因为眼盲,他递过来的动作并不准确。李翠翠接下,却又听老人家道:“你达还好吗?”
她家的事情老香山内人尽皆知,这位替人守宅久居山上的老人也从自家旁系后辈那里听到了一些闲话。
算不上好心情与坏心情,但总归是念着她们家的,李翠翠接了箩筐后便老实道:“去年的收成不错,勉强能填饱肚子。”
老瞎子:“嗯,不饿肚子就好。”
老瞎子:“比我们那时候好。”
老人家总是这样,喜欢拿自己年轻时的苦难和现在做对比。李翠翠知道他是好心,便轻轻嗯了声后打算下山。
她家事情多,如今又是毛豆收成的好时期。每天定点给褚家的,她还要收起来一部分晒干炒黄豆,留着往后天冷作物难长时当过冬粮。
简单道完别,李翠翠便往山下走。
在她身后,在那座承载了几代人变迁的中式建筑内。一场由父子争吵带来的怒意正在蔓延,扩大扩散。
席卷着室内所有的工作人员,她们身穿专业得体的服饰,有着这座小山村内所有村民望尘莫及的学历,工资。可这会儿却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甚至害怕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低沉压抑的氛围开始蔓延,蔓延至这座兼具了中式与古典西式美学建筑的每一寸土地。
包括后院某个不起眼的门户。
眼瞎口哑的老人,唯一安好的是听力,虽然比不上年轻人,但到底不是没用的。李翠翠离开不久,一道巨响便突兀地划破山野间的宁静。
听着那响声,便知道是那位性子不好的少爷在发脾气,老人家只道是平常。片刻后,便重新关上门,锁好门窗。
而另一边室内,不小心打碎玻璃杯的佣人立马吓得跪在地上边道歉边捡碎片。褚家,京北有名的巨富家族。不是一个小家族,更不是一个暴发户。而是真真正正富了好几代,延续了几百年的家族。让人望而生畏,心生惧意的世家。
早期老爷子海外华侨,后代京北本地化,再往前数一数祖上出自南方士绅,一个真正的,从没有衰落过的大家族。
褚泊生褚少爷,作为褚家这代唯一的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出生便站在了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点。
就算他此刻是受着伤坐在轮椅上的,也依旧挡不住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