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倏尔,岁月悠悠。
街头巷尾的桂瓣簌簌坠地,细碎金蕊混着线香的淡烟袅袅萦着街巷,烟火气幽然。
在这样幽冥诡谲的节庆中,酒肆茶楼里,最是偏好传些光怪陆离的新奇异闻,越说越盛。
其中街谈巷议流传最为广的一桩异闻,便与凉州城中元旧俗有关。
此地中元除放河灯祭奠亡魂,尚有一忌讳习俗:百姓会在岔路口焚烧买路钱,贿赂孤魂野鬼,求其收了银钱,莫要纠缠世间生人。
其中流传最盛的故事,是说凉州城西,有位卖炊饼的冯姓寡妇,人人皆称冯娘子。她膝下唯有一子名唤宝儿,年方七岁,入夏后染上怪疾,汤药无医,眼看气息奄奄,只剩最后一口气。
去年中元那夜,冯娘子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听了城外半瞎神婆的法子,备下三样物件:一沓特制买路钱,纸钱上印着模糊的童子像、一件宝儿的贴身旧衣,还有一个用秫秸扎成的小小人形替身。
神婆再三叮嘱:「子时三刻,去渭水下游最荒凉的回水湾。那儿煞气重,孤魂最多。你先焚烧孩儿的旧衣,换他的魂魄归来;再将买路钱同秫秸替身一起烧化,供奉给拦路的鬼差。求它们拿钱领替身离去,放回你孩儿的魂魄。切记,烧完即刻转身离去,万万不可回头!身后无论何人唤你,皆不能应声!」
冯娘子一一记下。
子时一至,她怀揣着物件,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赶来回水湾。
此地无半盏河灯点缀,唯有连片芦苇在夜风里簌簌轻响,细碎如万千阴魂私语。
惨白的月色映照在水面,泛出一片幽光。
冯娘子浑身发颤,缓缓摆好物件,点燃宝儿的旧衣,哽咽低唤:「宝儿……我的宝儿,快回来啊……」
火苗吞吐摇曳,旧衣转瞬化作袅袅青烟。霎那间,周遭寒气骤然陡增,明明无风,两岸芦苇却齐齐向两旁弯折倒伏,好似有一支无形阴兵,正踏水缓步而来。
冯娘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引燃买路钱与秫秸替身。跃动火光里,印着童子的纸钱蜷曲焦缩,那具秫秸小人,竟在烈火之中微微抽动,栩栩如生。
「诸位阴差大人,收下银钱……带走替身……求你们放过我孩儿……」她伏在泥地上,不住叩首哀求。
火光堪堪将熄之际,一缕似笑非笑的阴冷嗤笑,自水底幽幽浮起。下一刻,一道浸透湿冷、裹挟泥腥的声响,贴着她耳廓缓缓响起:
「……钱财,我们收下了。」
冯娘子浑身寒毛倒竖,猛然记起神婆告诫,拔腿便仓皇奔逃。一路跌跌撞撞,身后芦苇摩挲的异响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始终隔了三丈之距。
堪堪奔至城门下,她早已气力耗尽,四肢发软,身后却忽然传来宝儿清亮又带着委屈的哭喊,和往日撒娇时的语调分毫不差:
「娘!娘等等我!我走路脚疼!」
骨肉连心,听见孩儿声音,冯娘子心口骤然一紧,险些克制不住回头的念头。那是她唯一的孩儿,是她活下去的指望。
可神婆那句「莫回头」,骤然如冰水浇落全身。她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浸透也浑然不觉,埋头咬牙,一头冲进城门之内。
归家之后,她踉跄着扑至床前,只见宝儿依旧昏沉卧榻,面色却难得透出一丝血色,呼吸平缓绵长。冯娘子喜极而泣,只当那夜的献祭之法,终究奏效。
可自第二日起,诡异怪事接连不绝。
冯娘子总隐隐觉得屋中多了一道无形人影,明明宅内只有她与昏迷初醒的孩儿,却时常听见细碎的孩童奔跑嬉闹之声;宝儿的零碎玩物,总会莫名出现在不该摆放的角落。
不久后宝儿苏醒,性情却彻底大变。他时常眼神空洞,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屋角,忽而无端咯咯发笑,天真开口:「娘,有位小哥哥,正陪着我玩耍呢。」
最是毛骨悚然的一日清晨,冯娘子清扫床底,竟扫出一滩潮湿腥臭的河泥,还有数截焦黑残破、残留人形的秫秸残骸。
至此,冯娘子才彻底明白,那夜的交易,早已出了天大的差错。
鬼差的确收了买路钱,拿走了替身,却并未真心放回宝儿本魂。
借着纸钱诱惑、替身牵引,还有她当夜声声泣血的唤子之音,取而代之缠上家门的,是另一个来路不明的阴邪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