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梅馥是温柔的,看到孩子被打,虽然心疼难当,却坚持不在孩子面前和丈夫争吵,也不会背后在孩子面前编派丈夫的不是,为他维护一个父亲的尊严和权威。等傅雷的气过去了,她再两头规劝,各自安抚。
有一回傅雷兴致来了,和朋友打小牌。明明自己打不好,却发火怪妻子没当好参谋。等到怒火平息了,也知道自己没理,又去向她道歉请求原谅。朱梅馥也不计较,万事一笑而过。
她早上做家务,下午便成为他的“私人秘书”。她为他整理文稿,然后一笔一画誊抄下来,按序整理排放。就连写给孩子的信,她也都是先誊抄一遍作为资料留底,然后才给孩子寄去。
因为她知道他的一字一句,都是宝贵的财富,她明白其中的价值,所以做起来郑重又珍视。
她照顾到他的方方面面,无限体谅。容忍他莫名其妙出现的怒火,纵容他突然冒出的奇思异想,譬如半夜爬起来,打着手电陪他去花园里侍花弄草。他想听音乐,她就给他弹琴。将唱盘分门别类放好,并做了几百张卡片,让他能快速地找到想要的那一张。
如果说这些只是生活里的柴米油盐的打磨,那么在感情的问题上,她真是无限包容了他的一切。
傅雷在河南考察时,遇到了一位“汴梁姑娘”。这位有点像嘉宝又有些像安娜斯丹的女郎,是很有明星派的“娇艳的人儿”,让他一度着迷。
他给她写诗,和她谈人生、谈理想,他热情地讴歌她:“啊,汴梁姑娘,但愿你灵光永在,青春长驻!但愿你光焰恒新,欢欣不散!汴梁的姑娘,啊……汴梁的姑娘!”
如果说这只是情感上的一点微波,那么他后来的一段感情却是一场巨浪。沉浸在情海之中的人,自然不会在意在岸边的人的安危。
她面对着这场滔天巨浪,隐忍和放手都是剜骨之痛,她在反复地衡量着,是隐忍还是就此放手。
这位叫成家榴的女高音歌唱家,是香港女星萧芳芳的阿姨,刘海粟的第三任妻子成家和的妹妹。
他的爱情总是来得猛烈而从不知回避。他们每天通信,信上是滚烫烫的话语。晚上伏案奋笔疾书,写的也都是献给女神的赞美诗。
朱梅馥每天打开门对她笑脸相迎,她看住孩子不去打扰他们的相处。捧上一杯香茶、布好一桌好饭,爱情之外的俗物都是她在操持。而他们在屋里弹着钢琴,唱着英文歌,谈艺术,说爱情。
当成家榴去了云南,失魂落魄的傅雷什么工作都无法进行。
没了缪斯女神,没了灵感和**。朱梅馥只得私下打电话给她:“快回来吧,你来了,他才能写下去。”
果然,情人的归来让他犹如满血复活般燃起了工作的动力和高昂的情绪。
这不仅是一种残忍,更是一种对她的自我能力的强大的否定。是的,曾经的白玫瑰在流年里熬成了一粒白米饭,只和烟火有关;而红玫瑰却开得正旺,那才是属于灵魂的。
“那时你五岁,弟弟两岁,我内心的斗争是剧烈的。为了怨恨,不能忍受,我可以一走了之;可是我再三考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走了孩子要吃苦,我不应该那么自私,为了一个‘我’而牺牲了你们的幸福。我终于委曲求全地忍受了下来。反过来想一想,要是你爸爸当时也只为了眼前的幸福而不顾一切,那么,今天还有你们吗?还有我们这个美满的家庭吗?”
“我对你爸爸的性情脾气委曲求全、逆来顺受,都是有原则的,因为我太了解他,他一贯秉性乖戾,疾恶如仇,是有根源的。……孤军奋斗,爱真理,恨一切不合理的旧传统和杀人不见血的旧礼教,为人正直不苟,对事业忠心耿耿。我爱他,我原谅他。为了家庭的幸福、儿女的幸福,以及他孜孜不倦的事业成就,放弃小我,顾全大局。”
她并非软弱,而是在痛苦中衡量过自己的底线和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她太懂他。家庭、孩子、他的事业,这一切都排在了自尊的前头。那么与其在痛苦中抑郁或者争吵,不如坦然地面对。
没有人会忍心伤害这样一个温柔的女人,以爱的名义在婚姻外相爱,固然能说服当事人自己,却很难让人理所当然地长久享受爱情而罔顾良知。
后来成家榴离开了傅雷,待到年老时遇到傅聪,对他说:“你父亲是爱我的,可你妈妈人太好了,我不得不离开。”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样不动声色的隐忍,何尝不是在婚姻危机中一种以退为进、以柔克刚、道法自然的智慧?
1966年9月,在经过三天四夜的非人折磨和凌辱后,刚烈的傅雷选择离开这个世界。而她,什么样的苦都挨得过去的她,选择和他一起离开人世。因为担心踢翻凳落地发出的声音会打扰到楼下邻居的休息,她在凳子下面仔细地垫了棉胎。
大概,只有一种苦是她挨不过去的,那就是:你不在了,留我独活世间。
她不是月亮,可以阴晴不定,圆缺随性。她是一轮太阳,燃烧自己,只为温暖他人。
没有绝对安稳的人生,我们只能安稳地面对人生里的痛。
爱得极致,并非一定要生死相随,而是守住底线的相互体贴和包容。纵然是地狱,也可以以自己的美好,成就天堂。
很喜欢《圣经》中《歌林多前书》里的一段金句:“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