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爱国商人悲恸真情五万官兵死得冤枉
一
刘阿荣吩咐购买棺木安葬死难员工,发放抚恤安置家属。查理文报告岳父:“按您说的办,账上钱不够花”?老头子回答干脆:“向银行申请贷款,你老子越炸越勇,只要命还在,我们大不了重头再来”。光华股份制,刘阿荣依旧家族经营,倡导用仁慈之心,安抚跟随南征北战的员工,扳起指头数,从常州出发的仅剩两百七十多名,这是公司的根,公司的魂,没有他们,光华真的垮了。
大轰炸后事还没处理完,刘阿荣收到妻子从常州寄来的信。
阿荣:您好!
提笔给你写信,我的眼泪顺着脸颊下颚落成两条线,嘴和鼻子按捺不住哭出声来,我们的妈妈,我尊敬的师母,民国三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去世了。
常州沦陷后,母亲一直生病,医院被日本人把持,说我们是抗属,不接纳母亲住院。几年来,母亲一直躺在家中,求遍了方圆五十里稍有名气的中医,妻和孩儿们使尽全力,熬药煎汤坚持数年,始终未能让老人家康复起来。
母亲去世,家徒四壁,柜子箱子抽屉一贫如洗,家中没钱操办道场,也没钱超度老人的亡灵。好在街坊邻居,旧时工友围坐在她身边,坐了整整一宿,作最后的诀别。墓地按你在家吩咐,老人安葬在岳王庙后面。
汉坤远在美国,我没告诉他,不知做得对不对,由您定夺。
另有一事不得不告诉你,母亲生前吃药,死后安葬,笔笔花销,妻妾迫不得已,向邻里开口借取,累计一千大洋,望你谅解妻妾无能,请寄钱回家,偿还邻里。
愚妻谢怀秀
民国三十一年四月二十六日。
妻子谢怀秀小时是刘阿荣父亲的学生,夫妻二人算是同窗。刘阿荣学染布,拜师谢怀秀父亲,婚姻般配,十分难得,收到来信,扼腕叹息。死难工友的安埋费,抚恤费,受伤工友的住院费,用光了公司资金,账上现在空无一文。查理文申请贷款,银行听说光华挨炸了,降低信用级别,停止放贷。刘阿荣亲自出马,银行职员说做不到主,行长经理躲着不见。回到家里,饭吃不下,茶饮不进,感到事事不顺,危难时节真情少,一时束手无策,胸口发闷发慌。坐在椅子上,回忆往事。
刘阿荣少年进谢师傅染坊当学徒,半年学会染布;一年熟悉染料成分;二年改进花色工艺;三年劝师傅开家布店,说染布卖布可以互相促进,哪种好卖就染那种。谢师傅看他为人诚实,聪敏好学,把独生闺女许配给他,给他单独开染坊,刘阿荣染出的布,色泽深的黝黑,红的熟透,浅的鲜艳。十八岁那年,母亲给他完婚,有了自己的家,染坊不断扩大,十九岁开了几家布店,在方圆十里有了信誉。
辛亥革命爆发这年,常州城店铺纷纷关门停业,认为改朝换代不知闹腾出什么花样,做生意也是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大多数人没他有胆识。刘阿荣这年刚二十,血气方刚的他让青春做本钱,在常州城张贴告示:“大战在即,布匹商贩想盘清库存的,可以折价盘给我刘阿荣”。告示贴出去,有布匹的老板觉得年轻人莫名其妙,以为刘阿荣串通革命党,部分愿意打折盘给他。夜里,城外枪声大作,几发炮弹打进城里,炸中的商铺顿时灰飞烟灭,二天他继续张贴告示,这次折扣更低了,有布匹的老板索性不管了,争先恐后把布匹盘给他,现金一上午用完了。大街上传闻清军打败了,变成了乱军,刘阿荣相信革命军既然能够打败清军,就能镇压乱军。坐守城里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没拿到现金的老板闻言乱军来了要跑,找到刘阿荣,愿把布匹百货赊销给他,他没犹豫,老板们怀揣着刘阿荣写的欠条跑了,布匹百货统统折价归在刘阿荣门下。腐朽的满清政府在革命潮流面前,瞬间冲刷塌陷了,常州城里城外大炮轰隆隆响了两天停了下来。这场疾风骤雨在常州城的结果是换旗,易帜,变服饰,城楼上大清黄龙旗换成辛亥革命五色旗,衙门里知府变成市长,军营里总兵变成镇守使,清军变成革命军,捕快变成警察。大小官吏赶紧换服饰,朝廷官袍要换中山装,兵卒战袍要换军装,衙门捕快要换警服,他盘下的布匹成了抢手货,印染生意昼夜不停,缝纫大致不差就可交货,雇请的员工忙得两脚不沾地,刘阿荣眉开眼笑不亦乐乎。转眼寒冬来临,随后年关将近,躲避战火跑不动和没有跑的人需要添制寒衣,养有大闺女小伙子的人家,需要娶媳妇嫁闺女,刘阿荣闻讯城里生意要做,乡下生意也要去,布匹批给货郎挑下乡去赶集,农户手中只有稻谷,刘阿荣用稻谷换布匹,直到布匹换完为止。二年春夏时节,粮价持续上涨,刘阿荣卖光手中稻谷,打折,赊销,布匹换粮食,几头差价积累了第一桶资本金。
人要发财,钱来找你,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工业发达的欧洲遍地战火,常州城的英国商人急着回家,刘阿荣买下英国印染机械,办起自动化印染厂。花色品种打败了土法染布,价格低廉打败了进口洋布。只是他赚来钱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只舍得进口机器盖厂房。常州城他办起一二三厂,外地分厂遍布上海南京杭州东南沿海十座城市,连锁店铺一口气开了几百家,遍布大城市小城镇,不知不觉一不小心成了一家大公司。
日军飞机轰炸常州时,一厂二厂被炸,他镇定自如,将三厂的二百五十台织布机运往武汉,并入武汉四厂。迁厂搬家离开常州上海,商业银行或是同情,或是失望,找到他把贷款还了走,银行老板说话时抖抖颤颤,心有余悸试探他说:“阿荣,你要走,我借你的贷款,本金还六成,利息不要了”。银行老板万万没有想到本利优惠索取贷款本金却令刘阿荣大为不快,教训他说:“您这老板目光短浅,对抗战必胜缺乏信心”。银行老板看刘阿荣不领情他的好意,肚子一腆反驳他:“别说大话,有本事来点实的”。刘阿荣卖掉库存布匹和部分店铺,本金加利息总共两百三十万银元还个一清二楚,银行老板哑口无言,许诺他抗战胜利之日,你刘阿荣签字我就放款,不要担保不要抵押,消息推动了工厂内迁。日军在杭州湾偷袭登陆,分厂设备来不及运走,他电报请国军工兵把工厂全部炸掉,不给日本人留一间厂房一台机器一锭棉纱。真实的故事经过报纸媒体渲染,传到蒋介石耳里,委员长不得不为之敬佩和动容,称赞他为:“传奇商人,民族楷模”。
刘阿荣最敬慕的人是岳飞,最喜爱的事是修建岳王庙,一生信奉忠义二字,死了也想葬在岳王庙后面。今天,此时,他困境空前未有,锦上添花何须问,雪中送炭一难求?日机轰炸,厂房塌了,机器没了,亲自出面低声下气求笔贷款,银行认为他意气用事,工厂没有了!还给死难家属发什么抚恤金?一分钱也不放贷。女婿查理文讲给银行听,沦陷区有家银行承诺他岳父胜利后签名就放款,这些人听了哈哈大笑:抗战胜利在哪儿?你岳父就是个大傻瓜,方脑壳。坐在椅子的刘阿荣想着想着,鼻息长叹,心如刀绞,我人还在,厂房可以建,机器可以买,人不能不穿衣服。嗟叹自己高山流水,人生路上知音难求,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一口痰吐不出来,昏厥过去人事不醒,血脉直冲脑门,周身突发高烧,灵魂扶摇直上,望见天上母亲依旧慈祥开朗,告诉他:“人生总是在不如意之中蹒跚前行,生活总是在困难之中获得希望”。
岳父昏迷不醒,查理文赶紧送医院,手里无钱,不得已把窘况告诉秘书长。接到报信,季学民立即赶到医院,交上住院费和押金,吩咐医生不要心痛钱,凡是需要钱才能办的事,找我就行。
二
这几天,各家报纸记者纷纷采写轰炸新闻。报道上说这次轰炸炸死工友同胞600多人。炸毁兵工厂、纺织工厂、制药厂、粮库和各类仓库151处,32万平方米,军需物资3万多吨。写完了轰炸,又写老板们的议论和反映,老板们找到军委会,要找陈诚补偿点损失,由头是这次损失巨大,有间谍提供了轰炸目标,情报的源头,恐怕是知情者泄密或有人充当汉奸。
报纸轮番炒作,陈诚坐不住了,召集相关人员应付舆论,范子宿替刘阿荣出席。这位远征军总司令此时有些慌乱,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前线战事吃紧,最近发生了许多大家感到不愉快的事情,我打声招呼:此时最需要防范的是共产党借机蛊惑人心,凡思想倾向共产党的记者,你们一律不接受他们采访,以免煽动民众滋事。此次轰炸,是否是潜伏在重庆的日本特务机关提供了情报,还有待查实。警察局要劝告市民,不许造谣”。
会议桌上孔克朗脸皮厚,仗着有人撑腰,陈诚上面讲话,他接过话题说:“陈长官说得极是,当前特别要警惕共产党蛊惑人心的宣传,不要上了共产党的当”。陈诚内心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枣宜会战打响后,他回重庆组建六战区,缅甸前线战事交给杜聿明指挥。杜将军报告中说:士兵在热带雨林的夏天中休息,蚊帐比装甲车管用,粮食药品更是重要补给物资。前方急需的补给断了,我说防范共产党滋事,是为转移舆论视线,你孔克郎瞎起什么哄。火冒三丈地瞪一眼,大吼一声:“重庆遭炸,昆明遭炸,两地军需工厂仓库同时遭受轰炸,目标如此之准,投弹如此集中,平民百姓都看得出来,你当老子是瞎子,是聋子,出了大窟窿,你叫老子脸往那儿搁”。
尤兰猻区区中校,参加陈长官主持的会议,倍感荣幸,得借机在长官心中留下印象,坐直身子,伸直脖子,甜言蜜语迎奉上去说:“党派调查处最近将敲打一下媒体,查封一家报社,叫他们不要恣意妄为。在中国,只有一个政党,就是国民党。只有一个领袖,就是蒋委员长。只准一个声音,就是拥护国民党,拥护蒋委员长”。
这小子的话陈诚听了有点舒服几分满意,点头说:“在战时,特别要注意维护党国的威信,对那些捣乱破坏的人,敲打敲打是有必要的。你说的查封就免了,有些手段不要轻易使用”。
会议室门开了,传令兵送来紧急电文,陈诚看了脸色煞白,额头冒汗,神情更加慌乱,抬头说:“各位,同古凌晨失守,戴安澜将军拒绝了接他回昆明的直升飞机,带着全师官兵向胡康河谷退去,散会吧”。戴安澜是远征军200师师长,远征军第一主力,一位英勇顽强的将领,作战以“成功虽无把握,成仁却有决心”闻名抗战全军,他万不得已一退,前线难已稳住阵地,10万官兵退进原始森林,后果难以想象。
范子宿代表遭受轰炸众多厂家参加会议,长官什么政策没给,补救轰炸损失的办法不讲,会后厂家问起来,说点什么,怎么解释,他心情郁闷,甚而愤懑。陈诚慌乱无主地说戴安澜将军溃败的消息,脑干嗡地一声,眼睛发黑,天旋地转,戴安澜将军他见过,将军还为他办过招待。身披戎装的戴安澜将军呼唤他的名字:范子宿,你在哪里?承诺的蚊帐绒衣交给我,十万远征军需要它度过眼前的危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中国远征军徐徐走进一个巨大的黑洞,那是原始森林胡康河谷,那是吃人的野人山,久久压抑的心思再也控制不住,仰天一声长叹,大呼一声:“将军,范某志大才疏,有心报国,无力回天啦”!话没说完,大口鲜血夹着浓痰吐在胸前,仰面瘫在椅子上,人事不醒,小便失禁。
昏迷中的范子宿跟随戴安澜将军进了野人山,莽莽的亚热带原始森林真大啊,大到无法想象。官兵们行囊空空如野,后方补给没有了,夜幕降临,部队要安营扎寨,将军说:“范子宿,你答应我们专用药水浸泡10万顶蚊帐,在哪里呀”?将军举手指责,他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吃人的害虫真的来了,原始森林腐烂的树叶里,长满青苔的树干上,大大小小的洞穴中,数以亿计的蚊子煽动一对对翅膀飞起来,嗡嗡的声音汇集起来恰似沉闷的轰炸机,寻着伤员的血腥味和人体身上的汗味,铺天盖地,肆虐成群,轻易地找到官兵。三对细长的脚轻轻地落在官兵身上,一个士兵身体上落下成千上万个蚊虫,吸饱了血,留下疟疾、丝虫病、乙型脑炎,士兵二天走不动了。
哪一个个像大石头,像黑山包一样的是什么,它怎么还能动,是蚂蚁群!数十亿数百亿蚂蚁,层层叠叠垒砌成翻滚的石头,横在前面与远征军抗衡,数量上占绝对优势。一对复眼触角灵敏,分工严密细致,队形方阵有序,排成数万路纵队黑压压向官兵进攻,吃饱了撤退,饿着的上来,轮流梯队,连续作业,士兵血肉之躯与无数蚂蚁模模糊糊浸泡一起,士兵张嘴叫喊,嘴里鼻孔顿时塞满了蚂蚁,士兵窒息而死。一个连、一个营,一百个,三百个士兵被蚂蚁包围了,几小时后,士兵不见了,留下一百具,几百具被被蚂蚁啃得血肉模糊的骷髅白骨。
官兵随身的粮食吃光了,树皮树叶吃下去中毒了,头脸红肿,精疲力尽走啊走,脚底下是什么?是蚂蟥!在湿地在水里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士兵脚背小腿大腿到脖子爬满了,噬咬饥饿乏力的士兵,咬烂肌肤,吮吸血液,留下毒液,士兵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