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谁信远征需要蚊帐言必有信驳斥荒唐
一
酒会上季学民夫妇和和美美恩爱甜蜜,范子宿看了勾起对家人的思念,日军从法国人英国人手里抢占上海租界,妻子沈岚不知漂流何处?撤离上海时,他不忍心娇妻跟随颠簸,把幼小的女儿交给岳母送去美国,沈岚留在上海,本想这边安顿妥当,再接上来,不想武汉沦陷,退到重庆,如今一家人分隔几处,这就是战争。上海滩的大亨花钱保全性命和家庭,平民百姓只有听天由命。他算大亨吗,不算,因为他只能听天由命,屈指一算,沈岚三十八了,思念飘上天空,远方的沈岚在干什么呢?
沈岚是位歌女,十三岁那年卖到上海,因打小一副金嗓子,转卖到歌厅。范子宿从美国回来事业颇顺,先替别人做高管,以后自己办工厂,有了钱他出入歌厅认识沈岚。年轻的沈岚身材窈窕风姿绰约,围着她身边转的阔少不少,这些人嘲笑身材矮小的范子宿竟敢追求妙龄歌星,先是一顿暴打,范子宿受了重伤,他不放弃自己对爱情的追求,因为沈岚替他付了疗伤费用。阔少也没放弃,二次拦下范子宿,还雇了打手,危急时季学民赶来解围,搁平了打手和阔少,主持公道说恋爱是两个人心灵的结合,不是体格分组竞赛搭配,阔少再不肇事。范子宿花一万银元替沈岚赎了身,举行婚礼成为夫妻。离开上海时,范子宿到内地办厂需要资金,卖掉公寓,给沈岚留了笔钱,说好最迟一年派人来接她。第一年,沈岚想到丈夫会给她一个惊喜,出其不意在那天,派人来接她去丈夫身边。二年她离开上海去乡下,去了不到一月又赶回来,她属与这座城市,属于昼夜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的生活,做生意她不会,开饭馆吃不下起早摸黑那份苦。从歌厅赎身出来,她曾发誓再也不做卖唱的营生,范子宿除了人长得矮,在生活方面样样依着她,再说他们之间有一个女儿。命运和生活总爱开玩笑,范子宿留下的钱生场病用完了,项链珠宝卖了,人要活下去得吃饭得穿衣住房子。沈岚除了唱歌什么也不会,几年不出现在歌厅,她在歌厅的名气已经丧失,新歌迷不认识什么二十年代的金嗓子。歌厅老板给你捧名气要找媒体还得花钱,形象打扮要包装,谁会花钱捧红徐娘半老的沈岚。生活所迫她得放下身子到二三流歌厅卖笑调侃重抄旧业,即便如此她竞争不过十八九岁的貌美歌手。几个月过后买来钢板油印机,给歌厅乐队刻曲谱,她识曲谱,也知道歌厅喜欢什么样的歌曲。乐队混熟了,改行吹萨克斯管玹,混上吹奏萨克斯管替补的位置。范子宿走时说抗战一定会胜利,转眼五个年头,胜利遥遥无期?靠吹萨克斯苟延残喘,把等待胜利与丈夫女儿母亲见面当着活下去的理由。她不知范子宿在何处?范子宿没有沈岚的音信。大后方纺织业发展迅速,他挣了钱,明月千里寄相思,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二天,范子宿来德利碱厂交款提货,事情办完,季学民送他出来,他像个老大哥似的指点季学民说:“你在大城市里做事,一定要学会开车,车要自己会开才方便”。
“老范,你这两年发了财,学起说大话,我买得起车吗”?
“你先不要指责我,我先教你,看你是不是开车的料”。季学民上车来,坐在驾驶位置上,范子宿坐在旁边,在碱厂周围手把手握着方向盘转了几圈,两人感觉不错。换回位置,范子宿突然换了话题问:“你感觉到吗?理事们对你的猜测议论”。
“我在你们这军布加工业又没有利益之争,他们猜测议论我什么”?
“他们猜测你是哪边来的”?范子宿停顿了下,他耽心季学民没听懂,提高了声音说:“说你是延安来的!是共产党”!
组织上切断了与自己的联系,自己没开展活动,什么地方不小心,引起身边的怀疑:“我什么时候去过延安?凭什么猜测我是共产党”?
范子宿像是侦查到了季学民的秘密,手握方向盘说:“不是延安来的我和刘阿荣给你证明,只是理事们私下议论秘书长不抽烟、不打牌、不玩女人,做秘书长不要报酬,说到抗日救国,眼睛就发亮,这种人十有八九是共产党”。
原来是这样,虚惊一场,他反问一句:“那你和刘阿荣不抽烟,不赌钱,不玩女人也是共产党”。
“我和刘阿荣做什么人家也不会怀疑我俩是共产党,因为我俩在上海常州就是老板,服务抗日是因为日本人炸了我们的工厂,侵占我们的家园”。季学民擂了范子宿一拳,说:“你把我圈进你们那个联合会,替你们做那么多事,反来猜测我?那我告诉你,共产党几十万人马,土枪土炮,抵挡了侵华日军百分之六十,伪军百分之九十,是民族真英雄”。
“偏心眼了不是!你刚从远征军前线回来,人家十万人,抵挡日军五个师团正面作战,不是民族英雄”!
“远征军抗日没得说,但部队没灵魂,没头脑,走不了多远。我们所见到的杜聿明、孙立人、廖耀湘、郑洞国这些人,蒋介石叫他干好事,他干得好。叫他干坏事,他也干,因为他们不知道为正义而战”。范子宿听了半信半疑,说:“学民老弟什么时候学会做算命先生?给这么多将军算起命来。我打算聘请一位会计,姓钟,叫钟桃,进过黄埔武汉分校,带过兵,打过仗。她先生姓施,曾经是二十年代初期的共产党。”范子宿提到的这位先生,季学民听说过,读过他写的文章,问:“巾帼女杰,你打算聘请她,还是聘请她先生”?
“这夫妻俩拖着三个孩子,度日艰难。本想聘请她先生?他不愿来,上华康银行去了。钟桃到我们公司谋个职,某种意义是看上了你提议修建的托儿所,她的孩子可寄放在那里”。
季学民看着范子宿,默默地点点头。
范子宿感觉到季学民的目光在赞许他,接着说:“你老弟说修所托儿所,我马上照办,做事有人情味吧”。钟桃的丈夫,现在是否党员季学民不知道,但近年发表文章进步,说:“冲你这句话,你这事算是积了德。”范子宿一直发愁没机会劝劝老朋友,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规劝几句。说:“嘿,你别表扬我。你这个人干挣钱的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当厂长了,也是心不在焉!在上海时,沈岚数落我是一根秤杆服一个秤砣,说我只要碰见你,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还说我早迟会被你赤化”。范子宿提到沈岚,鼻子有点发酸。那年死缠着沈岚的阔少二次暗算他,黑夜里雇佣打手棍棒拳头交加,当着沈岚的面打得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要他跪下作揖,当着阔少的面说永远离开沈岚。不然打断她一条腿,范子宿死也不从,危急中季学民赶来,几十个回合后,雇佣的打手被征服了,阔少被赶跑了,一旁的沈岚看范子宿为她两次遍体鳞伤,宁死也不放弃对她的爱,答应嫁给矮小的范子宿。季学民危难相救,两人结下友谊,十几年一直作为好朋友相处。季学民两眼平视前方,没理会朋友的思绪那么远,随口说到:“说我赤化你?沈岚她想不到这方面来。说你见了我,就像长不大的孩子,是在夸你有青春有活力,我没找你收保健费,算便宜你了”。
“钟桃她先生,共产党和国民党都争取他,可人家既不偏向国民党,也不偏向共产党。我赞成他提倡的中间路线,通过和平的、渐进的改良方式,在中国建设资本主义经济和新民主主义政治,解散军统中统,取缔青帮红帮,联合一切进步势力来共同争取平民政治”。
范子宿滔滔不绝地说个高兴,季学民惊奇老范什么时候接受了中间路线,接受了当局不欢迎的政治见解,走上了反独裁道路,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他高兴,下车时,他同意去驾校学汽车驾驶。
二
星期二,请愿的几人凑齐了,季学民去跟岗亭打招呼,说军需署二处蒋处长约好今天来听信,岗亭值班军人摇通电话问蒋侯乙,那边说请岗亭放行。一会来了位卫兵带他们通过大楼岗哨,到二楼会议室,里面放着整齐不一的椅子,中间用一些长条凳拼凑成会议桌,像是一个接待来访人员的地方。卫兵叫他们先坐下,他去通报一声。
这区区小事实权人物就是蒋侯乙,公文办理该他提出初步意见,上报给署长靠他呈报。卫兵报告蒋侯乙,他感到纳闷,刘阿荣这几人为什么对远征军配发蚊帐、绒衣这么感兴趣,跑来跑去军需署,还要找署长,值得吗!他和署长在两家公司占干股,他今天算是给你二人留面子,同意门卫放你们进来。不过见了几人,他主意变了,这事没有办的必要,想编个理由打发几个回去,说:“刘会长,署长一直陪同陈诚长官在前线视察,没回办公室来,对不住啊”。
吴邵云问句:“这么说来,署长还没看到请愿书”?蒋侯乙不相信这事是真的,也不愿办,头也不抬,埋怨夹带指责说:“吴老板你不想想,五百万抗日军队要吃要喝,要装备要军饷,军需署大小事情署长都要操心,他又没三头六臂,你们还额外找些事情来做,行吗”?这也难怪蒋侯乙想不通,中国军队历史上就没有出国打过仗,甲午战争满清政府派兵增援朝鲜,登上海岸刚下船就战败了。自那以后,只有别国军队进来打我们,我们再没出国交过手。
查理文有礼貌地说:“蒋叔叔,请愿书您一定看过了,要不你透露点对请愿书的看法”。蒋侯乙对请愿书上说热带雨林的蚊子蚂蚁能吃人?压根不相信,鼻孔“哼”了一声,说:“年青人,请愿书是你写的吧,不简单啦,寥寥两百字,写得危言耸听。蚂蚁蚊子那么小,它咬得死人”。查理文不知作何回答,“嗯”了一声,请愿书是谁写的不重要,他和理事们在上面签了字赞成这么做。季学民正要搭话解释,范子宿想来的目的是向军需署当面解释讲清楚,抢在季学民前面先说:“蒋处长,坐在重庆想象不出热带雨林山区的作战环境,英军军需官说,专用蚊帐对于士兵作战休息不是可有可无,而是重要装备”。
“名字安得那么好听,谁不知道蚊帐专门用来防蚊子。你那请愿书说,死者十必四五?蚊子蚂蚁咬得死哪么多人”?
“蚊帐绒衣在热带原始森林,意义非同一般。死亡率是民间一种说法,也是为防患未然。”范子宿一字一句铁板钉钉地说。
“你知不知道,虚造声势,谎报军情该当何罪!军布加工业联合会,也算是官方组织,竟敢捏造事实向军方索取订单,只凭这条我就可以治你们的罪。退一万步说,配发这两件东西,如今没有棉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蒋侯乙认为请愿书纯属无稽之谈,是赴前线考察的画蛇添足,摆出自以为是,傲睨一世的神态。这神态激起范子宿的反感,不就是花钱买点棉花吗?治什么罪?十万件蚊帐,花的了几个加工费!前方将士的生命何足珍贵!他反问一句说,“如果我说有棉花呢”?
“有棉花?棉花现在是本处长专营,大后方那里有棉花有谁比我清楚?莫非你范子宿跟日本人有生意往来?抓你一伙做汉奸收拾一顿。”他借题发挥,指桑骂槐,捎上刘阿荣一起骂个痛快。几年前在夜雨楼这二人一唱一和,只给他和署长每人1。5%的干股,这口恶气当时没得出。这也罢了,本处长主动请你们制定军服加工标书,这几年标书你们制定了,垂手而得的买卖做了,得了好处仍然装傻不加码,不提高我和署长的干股比例,还装什么民国参事,什么会长,就是两个不懂事的白痴。
刘阿荣知道蒋侯乙在骂他,这几年标书制作了,那是替同行迁川纺织厂争取合法利益,光华只得了自己应得部分,鸿昌也是如此。迁川厂家头顶炸弹,告别妻儿老小,来重庆找几个钱容易吗。一颗炸弹落在头上,利润能顶生产自救?此事他不想解释,放低身价态度谦和说:“中国没有,邻国印度有嘛”。
蒋侯乙压根不想办这件事,惹毛了谁的面子也不给,说:“越说越远了,说到印度去了,你们到底要说什么,推一个代表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