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重回重庆失去联系重办碱厂偿还借款
一
季学民辞去教学职位,坐船回到重庆。左家兄妹租的房子在临江门,是栋平民筒子楼,没有自来水,靠郭嫂到自来水站去担。没有卫生间,大小便要么解在自家的便器里,要么去几百公尺外的公厕解决。没有厨房,过道就是住户的厨房,烧饭炒菜烧火用煤球,没有锅炉供应热水,狭窄的过道堆满杂物。下水道设在过道上,家家户户的生活残物经常使下水管堵塞,管道里的脏水污水溢出来,漫到湫洼低处,天长日久一滩滩汪洋,不光不好走,散发出秽气令人恶心作呕。战时重庆,房子十分难找,左见若和刚出生的女儿小芳、左佳佳三人合住一间在二楼东头,季学民回来侄女佳佳得住学校。左见庸和文惠夫妇在二楼西头,两家三个儿子合住一间在一楼,左见庸在一楼边上给郭嫂租了一间,也用来当一家人的餐厅。郭嫂对这种环境熟悉,四处捡来圆木椽木瓦片,使唤几个男孩帮手,雇请泥瓦匠在外面搭建一间厨房,与左家凑合过日子。
左见庸在华西总经理变为副经理,仍然做总经理的事,这位置他舍不得丢,陈氏权贵的招牌在社会圈子里混管用,碱厂被炸以后废弃哪里,他没时间去管,员工四处流失自谋出路。季学民回来跟上次一样先碰见郭嫂,这次郭嫂带他去见主人,在二楼西头碰见左见庸,内兄见了妹夫高兴万分,脸上有笑容嘴里有笑声,接过季学民行李,吩咐郭嫂下楼做饭,他拎着行李去见见若,见刚出生的宝贝女儿。左见若抱着女儿上街去了,房里没像样的椅子,哥哥不用妹夫请,一屁股在妹妹**坐下来,询问妹夫在湖南湘阴生活怎样?一路上来是否顺利?弄得季学民受宠若。左见庸说:“碱厂挨炸停产,员工流落四处,欠银行债不多,他追着屁股要,催得我整天心烦意乱。”季学民对内兄表示:“我这次回来一定竭尽全力,振兴德利碱厂,重振家业。”左见庸觉得这句话有底气,脸上露出笑容。一会,左见若回来,季学民见女儿十分相像妈妈,说:“见若,我们家出女子,闺女长大后,跟佳佳一样,有出息。”晚上吃饭左见庸自斟自饮点酒,话也多起来,直夸季学民那年碱厂扩大产量迅速,现在街上认识的用户见了他,直个打听神女肥皂何时能重新上市。
二天季学民去战时物资局运输局打听俞思谷,聘请他继续做工程师,人家告诉他俞思谷调往云南去了,很少回重庆。回家给左见若讲起,左见若说:“你走后,俞思谷为介绍‘老张’认识尤兰猻,给发配修筑滇缅公路去了,临走时买些奶粉,白糖,送来补充孩子的营养。你如果见了他,一定要感谢人家”。找不到专业工程师,好比中医师开出的良方缺主药,季学民另找他人一时没有合适人选,愁煞没米下锅。旧部工人听说季哥回来了,念及当初待他们不薄,纷纷回到厂里。眼下缺的还有资金,到期贷款没还清,现在想贷款?银行不愿办。季学民找朋友想办法,范子宿依旧是他要找的第一人,这次范子宿说:“刘阿荣作了军布加工业联合会会长,加工抗战军服,任务忙得做不过来,还拉重庆本地千家小厂一起加工。这联合会想找位秘书长,应付一些联络事务,你若应承下来,一下子认识诸多厂家,我来劝他们预付烧碱货款,做生意就靠关系。至于俞思谷,我以联合会名义写封信,说后方军服加工需要化学人才,他修公路专业不对口,把他要回来”。
范子宿会拉关系季学民是知道的,军布加工业联合会,参加进去可以掩护自己的身份,季学民表示愿意参加。范子宿又说:“这联合会一帮老板规矩大,聘请秘书长,还得在理事会上表决通过,等理事会开会,我这个副会长提出来议一议。”预付货款的事,范子宿先在纺织印染厂鼓动,刘阿荣带头,西迁上来的纺织厂念及旧情,或多或少预付一些碱款,这众人拾柴,积少成多,季学民有了启动资金。范子宿认识大冶迁来钢铁厂老板,替季学民担保向钢铁厂赊销用于复建的钢材,省去一笔开支。俞思谷回来,战时物资运输局回不去了,范子宿劝他先在碱厂复建工地忙活,以后再想办法。
碱厂投产了,除了偿还纺织厂印染厂钢铁厂预付货款,季学民到造纸厂皮革厂上门推销烧碱,下乡贴出告示,收购皂角,无患子,恢复肥皂生产,久违的神女牌肥皂出现在大街小巷百货铺上,厂子火红起来,每天拉货的车辆进进出出热热闹闹。
季学民去洋行街寻找党组织,那个用破旧木板搭建的烟摊不见了,竖起一座用废旧原木做支架的小屋,不仅卖烟,还卖起杂货,成了小商店。老大爷换成了老大娘,问老大娘您认识原来的老大爷吗?她说不认识。二天去大溪沟,装着追债找李幼学,房子换了主人。想不出法子,他盯住烟摊一二再三地问,老大娘见他心诚,说我帮你找找原来的摊主,找到了我托人来找你。凭经验,他被组织切断联系了,给老大娘留下地址和电话,回家耐心等待组织审查结果。
马年新年,重庆已是春意怏然,沿河柳树开始抽芽,人们走路敞开外套,**内衫。大年三十晚上,范子宿来筒子楼左家吃年夜饭,范子宿说:“学民做秘书长的事,理事会通过了,军需署安排吴邵云和我考察中国远征军军服装备和医药纱布使用情况,学民你也去,明天一早出发。”中国远征军已跨过中缅边界,准备对日作战。三人坐军用运输机到昆明,坐汽车到保山,接下来坐马拉车、牛拉车到部队驻地,徒步跋山涉水到连队。看望了军服穿戴和被褥装备有无短缺冒领,质量有无破损,医药棉花纱布有无病菌感染。检查完毕,官兵们对他们在重庆能织出布,缝成军衣、军被和军帽,加工药棉纱布胶布,加以称赞。明明知道身上的军服没有英军的军服好看,可在向英军和美军顾问介绍时,时时记住自豪地说:“你看,我身上的军服,戴的帽子就是他们做的”。
早春二月,缅北气温已达三十四五度。士兵们说:“这里的蚊子个头大,毒性大,当地老百姓是靠竹篾席做的蚊帐四季抵挡蚊子睡觉。出发时,当官的配发了蚊帐,当兵的没有”。有的干脆说:“军布加工业能不能给我们士兵加工一顶蚊帐”。当官的说:“在亚热带山地丛林作战,昼夜之间、山顶山下之间,温度相差二十多度。云南有一句话‘十里不同天’,缅甸更是如此,每人能增加件军用绒衣就好了”。按照检查单上的数据表格,远征军出征十万人,配发蚊帐,绒衣花不了多少钱!军需官们对范子宿一口一个会长长会长短,范子宿听得晕晕乎乎,联合会只管加工,范子宿猴子戴礼帽,假充主角表态说:“我们回去替你们反映,远征军跨出国门作战气候差异大,请求军需署给你们配置蚊帐和绒衣。重庆现在人才济济,针对虫害配制药水浸染蚊帐,保证睡觉用来抵挡蚂蚁蚊子没问题,行军遇到天敌,还可用来笼罩护身”。军需官听得眉开眼笑,请他们三人喝了酒,吃了肉,拜托他们回到重庆,务必作件事情来办。
三人回来,刘阿荣听取情况,说到蚊帐绒衣范子宿擅自表态,刘阿荣皱起眉头说:“老范,你犯了多嘴的毛病,到前线沽名钓誉,多管闲事。”范子宿话已出口,岂能失信,要求刘阿荣提交理事会来决定。
二
军布加工业联合会没有固定会址,开会租用刘阿荣开的扬子江茶社,位置在临江路。是一座占地三分地的吊脚楼,沿着江边陡峭的山坡,竖着12根钢筋混凝土柱头和横樑,铺上水泥板,作为地基。青砖砌墙,盖上青瓦,屋顶立了两个天窗,临江一排花纹格窗观景。大门是活动木门,白天取下来,夜晚榫头插进去。横樑挂着“扬子江茶社”的横匾,是刘阿荣请于右任先生亲笔所书。门前移栽过来的一排黄桷树,已长出新枝,阳光穿过树叶照下来,让人暖洋洋的。
季学民从临江门坐公交过来,茶社四周静静的,两个姑娘在挑拣菜叶豆角,淘米做饭。树上几声鸟叫,喜滋滋的招呼他。茶社经理是一个三十岁的青年妇女,黄白皮肤,穿身蓝色碎花条纹布料衣服,圆领直筒型门襟,肩下一排一粒扣,人清清爽爽,过来用一口闽南普通话自报家门:“我叫谢玉淑,是这儿的经理。”季学民客套说:“哦,谢经理”。谢经理在福州开过茶馆,抗战逃难来到重庆,见季学民灰色长衫,脚穿皮鞋,猜想这人多半是今天上任的秘书长,说:“我不会猜错,您是会里的秘书长?时间还早,您里外看一下,准备是否妥当?”季学民刚来就指指点点,真不妥当,摇摇头说:“没有必要”。季学民神态和蔼,谢玉淑视同默认他就是秘书长,趁机提个要求说:“秘书长,我和茶社姑娘拜托您向会长提个建议,给茶社装部电话”?这经理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初次见面要求跟会长提建议安电话,季学民不好意思直通通地驳回去,转弯抹角推辞说:“你不知道,装电话很贵的”。年轻的谢玉淑无心说来着,没想到季学民正南齐北回答,乘机说明理由:“秘书长,这重庆,出门爬坡上坎,动步隔河渡水,每逢开会通知二三十人,靠茶社两个姑娘加上我跑路到外面找公用电话,占用电话久了,人家不乐意”。谢玉淑有几分道理,季学民只好对她说:“客人要来了,你去忙你的吧。”谢玉淑看出秘书长是个心地善良之人,托他去建议恐怕对了,绽开笑容轻松愉悦对茶楼两位姑娘吆喝一声:“小向,小玉,给灶里加好煤,等会儿要滚开的开水泡茶”。
纺织行业这两年赚了钱,范子宿、吴邵云买了车,理事当中有自己开车,有搭乘别人的车陆续到来。这是1942年春天,民国政府去冬正式对日宣战,没人敢在重庆谈论亡国投降,举国上下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抗战必胜鼓舞着男女老幼。可谓风和日丽,江风徐徐,理事们互相拱手作揖,三五成群在树下沐浴阳光聊天。认识季学民的过来打招呼,欢迎他参加军布加工业联合会。查理文开车来门前停下,后座车门出来刘阿荣和牛营长,那年建厂房,牛营长跟刘阿荣成了朋友,理事们围过来与他俩打招呼,说:“两头牛来了,今年牛气冲天,有大生意做了。”光华公司到重庆重整旗鼓事业兴旺,刘阿荣气宇轩昂,嗓门浑厚粗犷,说:“一年之季在于春,各位理事新春发财,生意兴隆。”牛营长说:“刘会长夸我这头牛是真牛,邀我来给你们助阵,放胆向上峰提要求增加抗战订单”。理事们七嘴八舌说:“胆量是上峰给的,会长有胆,我们就有胆”。刘阿荣瞧见季学民,大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子宿推荐你做秘书长,大伙打心眼里高兴”。他和季学民并肩走进茶社,理事们跟着进来七零八落围桌茶桌坐下。小玉端来茶盘,谢玉淑根据客人喜好,放进绿茶或花茶,跟在后面的小向提着开水壶逐个掺上开水。
手里捧上茶杯,刘阿荣请范子宿讲述赴缅北远征军驻地考察军服装备情况,范子宿先吹牛皮说:“这次看望远征军,最大的收获是把当今中国的交通工具飞机、汽车、马拉车、牛拉车统统坐了一遍。今天有劳大家讨论议题一个,远征军官兵委托我们向军需署争取发件蚊帐和绒衣?各位理事,这事如何争取?”理事们只管干活拿钱,远征军官兵穿戴什么谁去动脑筋?个个不言不语。刘阿荣望了望说:“大伙想想,子宿说的提议涉及军需署下订单,计划通不通得过?”旁边牛营长说:“会长这人胆小,这种事还要开会讨论?老范到前方做主表态是替大家争光!不就是用点棉花,花点加工费吗?我姓牛老范不姓牛,我想老范不会吹牛皮。”牛营长这话引来场上一片笑声,茶馆里有了生气。牛营长接着说:“老范冒着枪林弹雨亲临前线,是想给抗战出力!大家说对不对?”茶馆里活跃起来,说“对。”“承诺了前方将士,就得兑现,川剧一大艺术特色帮腔,一波三折韵味悠长,大伙学川剧唱帮腔,不然今后哪个舅子还敢出头去跑路办事。”说完在空中画了一道圆弧,双手叉腰站起来。
牛营长把话说满了,理事们谁还当着范子宿吴邵云的面说三道四,众口一致说:“力所能及,为抗战出力,何乐而不为呢”。“远征军为抗战流血牺牲,我们应该做点事才对”。兴师动众开会,没有讨论波澜,刘阿荣觉得无趣,对坐在对面的季学民说:“秘书长从缅北归来,你起草请愿书,我们喝会儿茶。”坐在边上等候掺茶的谢玉淑端来笔墨纸张,在桌上铺开,季学民思考了会,执笔写道:
军政委员会军需署:
中国远征军挥师缅北,边境百姓夹道欢送,后方黎民奔走相告,国际盟友翘指称赞。我会受军需署重托,考察作战环境,改善被服装备。方知缅北山区,水土温暑,树茂林深,遮天蔽日,每逢夏季,黑烟瘴气。有道是瘴气熏体,菵露霑衣。林中蚊子蚂蚁黄蜂,个大毒大,若遇围攻,死者十必四五。
跨国作战,调整被服装备,美英盟国常见。官兵呼吁:为十万士兵置顶专用蚊帐!制件御寒绒衣!我等厂家,调制专门药水,浸染军用蚊帐,定能抵御天敌!
重庆军布加工业联合会
民国三十一年三月十日呈上
季学民搁下笔说:“请会长看一遍,是否妥当?”正在喝茶的理事们跟着围上来,长脑袋也当上理事,问:“若遇蚊子蚂蚁黄蜂围攻,死者十必四五,是真的吗?”这话一提许多理事跟着摇头,范子宿纠正说:“当地百姓都这么说,英军也这么认为,不信你去试试”。有位胖子理事打趣说:“秘书长不写严重点,军需署几爷子不当废纸扔了”。有位戴眼镜的理事说:“秘书长文章言简意赅,几笔字风骨雄健,文字上有功底哟”。二十几位理事对此事几分猜测几分怀疑,刘阿荣得把众人拴在一起,说:“诸位理事,如果没有不同意见,请在请愿书上签上大名”。不就是争取订单吗?军需署同不同意是当官的事,理事们心中嘀咕笔下没推让,依次把大名签上。
请愿书做好了谁去送?刘阿荣想让范子宿吴邵云做代表,清清嗓子说:“请大家推举代表送上去。”没料到长脑袋、胖子、戴眼镜及诸位理事众口一词:“这事会长得出头。”牛营长也说:“会长不去,到时萝卜做棒槌,当官的不识货,把请愿书扔在一边,岂不白淘力。”刘阿荣只好点将范子宿、吴邵云、季学民和查理文,明日跟他一起去。
一番议论妥当,众人准备散会,扬子江茶社不光卖茶,还兼营饭菜。一早买菜做饭这会要推销出去,谢玉淑站到门口拦住理事们说:“各位老板,茶社安排有稀饭,今天四样菜,煎豆腐,炒四季豆,炒青笋,炒土豆丝,老板们赏个脸,吃了再走”。小向、小玉提来一桶稀饭,端来做好的菜。刘阿荣说:“小谢一早买菜做饭,原为供大家饱肚子,没想到今天时间尚早,不吃浪费了。”吴邵云笑着说:“理事们不要急着走,聚在一起粗茶淡饭,牢记团结艰苦抗战。”准备走的理事再走可是驳了会长的面子,转身拿起碗筷自己动手,八人一桌噗噗嚓嚓吃起来。
吃过饭,谢玉淑向每人收取10个铜板,作茶钱饭钱。
三
回到家,季学民换下衣服,系上围裙,配合郭嫂做晚饭。郭嫂是请不来,赶不走的佣人,予子之心,换子同心。吃饭时,嫂子文惠从外面回来,洗了手,满脸笑容给小芳喂粥,告诉季学民:“你侄女佳佳赴美留学的签证通过了,回家路上,碰巧花旗银行在搞招聘,她跑去应聘,要晚点回来。你等她一起吃,给见若说声,明天和我去夜雨楼预定宴席,全家人星期天庆贺下”。佳佳是左见庸夫妇的掌上明珠,能去美国念书,全家庆祝理所应当,湘文、湘武两兄弟听说姐姐出国,全家下馆子吃好的,连声拍手。正在接受喂饭四岁小明凑热闹,傻乎乎笑嘻嘻说:“下馆子,吃好的。”孩子们吃过饭,季学民帮郭嫂收拾干净厨房,郭嫂明天要早起,他把夫妻两的饭菜端到二楼。
八点半过了,小芳睡着了,左见若才从兴冲冲赶回家,季学民把饭菜端上桌,拿来碗筷,左见若浑身喜气洋洋,坐上桌,等丈夫给她盛饭,一脸笑容问:“你去开会,人多吗”?
季学民说:“没什么人,就是一帮纺织老板”。
“哦!开会说些什么?”
“向军需署打报告,反映缅甸那边气候与我们这儿差别很大,请军需署给士兵每人配发一顶蚊帐,一件绒衣”。
“就这么点事,兴师动众的”。
“刘阿荣担心军需署不同意”。
左见若叹口气,说:“也是,当兵的命都搭上了,你说多顶蚊帐,多件绒衣算得了什么呢。当官的干正事抠门,就缺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