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鲍云贪功险中圈套幼学解围撤出山城
一
重庆开埠后,外国人在南岸开过十几家银行,老百姓管它叫洋行街,时间长了,成了地名。日机大轰炸重庆,洋行街被日机炸得断壁残垣,银行人去楼空,逐渐萧条下来。街中心一壁断墙边,有个破碎木板搭起的烟摊,每天上下班,季学民从跟前走过。守烟摊的是位六十多岁,风烛残年,手足胼胝的老大爷。这天烟摊雨棚的撑杆上,挂上了红双喜牌烟盒,这是川东特委约见季学民的信号。他找老大爷买盒火柴,取回上线“老张”发出的指令:“晚八点,宜宾茶楼”。
宜宾茶楼在荒废残败的洋行街尽头,两间砖木结构的瓦屋。附近有家面馆,季学民吃碗小面,溜跶一阵,到了八点进茶楼去,“老张”已在茶馆等候,雨天茶馆没几个客人,走到桌前刚坐下,“老张”迫不及待给了件任务:“学民,特委要求你筹集一笔款子”。自从和左见若结婚,为组织筹钱,他经常遇到这种事,一般就是一百两百三百银元,他也从未打过推辞,问道:“多少?什么时候要”?
茶馆老板过来给泡上茶,转身离去。“老张”用手指蘸上洒泼在桌上的茶水写下阿拉伯字3,在后面画了三个圈,然后说:“银元”。
季学民有些惊讶,笑了笑,不相信地问了声:“这么多”?
“老张”面带神秘,伸过头来,压低声音,贴着他耳朵,兴奋地笑吟吟地对他说:“用来给前方买药,支持《新华日报》印报纸”。
门外开始下雨,夏天的雨珠大滴大滴落在屋顶瓦片上,声音沉闷生硬,人坐在下面感到压抑。股份算在左见若们下,季学民给妻子打工,做工不领工资,哪儿去找3000银元,十分之一就非常吃力,“老张”把这两项筹款任务交给自己一人来完成,太难了,得向上级说明自己的情况:“老张,我在碱厂没有工资,百分之三十的股本分红,也在妻子门下,再说股份是期权,今年碱厂搞了技改,利息费用摊销,年底没有好多红利可分,明年开工营运正常,估计能筹集到你说的这个数”。
“老张”是川东特委的领导,他的话代表组织的意见,什么叫期权他不懂。看季学民脸上露出难色,收敛了笑容:“明年是什么时候?你舅子手里掌管的华西公司,每天进进出出的银两哪么多,从中弄笔钱出来,不行吗”?
“左见庸不是我们的同志,华西公司那么多特务,你刚有动钱的念头,就会惹来特务注意”。
“从华西公司弄不出钱来,你就把德利碱厂卖出去,钱不就有了吗”。“老张”听季学民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困难,有点不高兴。
季学民的话,“老张”没听进去,卖碱厂!他不得不当面反对上级不切合实际的决定:“德利碱厂是左见庸的,工厂一切法定手续都在他手里捏着”。
“你是他妹夫,悄悄盖上公章,把厂子卖了,他能把你怎么的。困难是有的,你得想办法去克服”。“老张”对经商一窍不通,转让工厂,国统区要看营运证,房产证,征得开户银行许可,保证银行贷款利益。盖章?在抗日根据地里才只认公章。
“你说的办法在国统区行不通,再说时间也不够”。
“特委内部没有其他门路,指靠你老季了”。“老张”这人有几分倔犟,对下级布置任务,推三阻四的态度他不容许,收回笑脸,神情带着严肃,提起雨伞,走进雨中,头也不回走了。
季学民付了茶钱,回家路上忘了撑伞,任凭雨珠落在头发上吹在脸庞上,边走边想,“老张”怎会强硬地交待去干不切实际的事,他愿意去抗日前线,渴望参加战斗生活。自己带着学生走出陕南走进汉中了,再前进几百公里就是延安,组织硬要他回来,就是干这冒险的事吗?“老张”明摆着冲着自己和左见若的夫妻关系和左见庸的郎舅关系来的,他摇了摇头,甩甩头发上的雨水,抹干脸上的玉珠,自己对自己说,党交办的任务,再难也得执行,左见庸左见若30%股权,虽是期权,他作为丈夫,可以把它卖了,回家冲个澡,蒙头睡了一觉。
二天傍晚,季学民约左见若去临江路散步,左见若说天空刚下过雨,季学民说:“雨地凉爽,散步有种情趣”。林荫树下,粘在树枝树叶上的雨珠轻轻地滑落在地下,滴滴哒哒,远处天边一缕白云挂在天际,预示今夜雨停了天明转入晴朗,季学民说:“见若,国难当头,山河破碎,后方重庆,日本人也经常来轰炸。你说我们为抗日做点什么”。
“我说呢,西边没出太阳?你怎么约我雨地里散步?你说为抗日做什么?我们在街头捐过钱,你为主张爱国抗日坐过牢,办过学”?
季学民没心思理会妻子一语双关的嘲笑讥讽:“我觉得仅仅这样,做得不够”,他装傻也得把话引上正题。
“不够?你动员两千多船工,八百多艘木船,帮助迁川工厂大撤退,被日机炸沉两百多艘木船,牺牲了俞长江等两百多名船工,这些还不够。”左见若是女人,女人最忌讳丈夫对妻子隐瞒什么,而季学民又不得不隐瞒,这出戏,过去演过,现在还得继续,对左见若,季学民的法子一是装二是哄三是蒙,他耐心解释说:“宜昌大撤退是民国政府号召的,我走时你刚生孩子不久,怕你急坏了身子”。
左见若没等丈夫说完,打断他的辩解,“我问你,你在万县开办国本小学和国华中学,送青年去延安,那是民国政府号召的吗?这儿没外人,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瞒着我参加了共产党”?左见若一脸怨气,她认为给抗日组织,给共产党捐款可以,人家没有税收没有外援,大家不捐款,他们怎么去打鬼子。但是她自己、她的丈夫,不能去参加抗日组织和共产党。她不愿意家里的人去冒杀头坐牢的危险,更不愿让丈夫上战场去作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她对自己教教书,丈夫做做生意,不参与国事的小日子很满意。
妻子对抗日这件事,赞成别人去牺牲,自己捐点钱就行了,季学民熟知她的观点,早已习惯了这种阻拦式的唠唠叨叨。沉重的筹款任务压在身上,得告诉妻子一些实话,争取到她的帮助:“见若,《新华日报》从武汉迁来重庆,租房屋、添设备、买纸张,请技工,需要大笔经费周转,他们的一个负责人过去在上海与我熟悉,找到我想想办法”。
“你说周转,你拿出去的钱,那一次周转回来过?你说大笔经费?多大”?
“3000银元”
“这笔钱,够大的,你有这个能耐吗”?
“我想请你去跟哥哥商量把送我俩30%股权转让了,凑起这笔钱”。
“哟,哟,季学民,你真敢想的,才当几天厂长,就学起卖股权。不行,我得把你这个想法马上告诉哥哥”。
季学民要的就是左见若去告诉左见庸,测试下左见庸的态度。
左见若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转身回去,头也不回,内心气忿,情不得已,碱厂对于哥哥,对这个家太重要了。走进客厅,劈头就向哥哥说:“学民他想卖掉你送我们的股权,筹款交给《新华日报》”。
德利碱厂是左见庸亲手操办,盘下来作为一家人的生计来源。季学民在德利碱厂扩建投资他是满意的,“神女牌”肥皂在山城畅销抢手更是锦上添花,扩建贷款已开始偿还本息,为这事他表扬过妹夫。“这么大个人了,沉不住气,两个人一起散步说说玩,你当什么真”。
“凭我对他的了解,这事不是说来玩的。他说上海的朋友找他,我跟他在上海那么多年,哪有什么办报的朋友”。
妹妹一脸认真的表情,左见庸沉默不语了,心想我让你季学民作厂长,是帮助历练经商才干,正想把碱厂放手交给你,万万没想到,你要卖掉送你的股权,把它卖钱交给共产党,这可不是闹着玩喔,他得找妹夫谈谈。两天后,也是傍晚,郎舅二人去江边上散步,两人都知道散步要谈什么,彼此不好先开口。左见庸是哥哥,又是德利碱厂的老板,也是期权的赠送方,沉默一阵后说:“学民,你办工厂有悟性,投资规模我满意,特别是做肥皂来卖,我原来都没想到,可说是神来之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车到山前,事到如今,卖股权这事左见若已经一五一十告诉她哥哥,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哥哥过奖了,办工厂,随时可以办。可是抗日时不我待,我把30%股权卖掉,支援抗日前线。”两个男人之间这么说,这事是真的啦。左见庸虽出身豪门,先辈并没给他留下什么遗产,眼前这份家业,是他凭借运气再加多年努力挣来的,为此他吃过不少苦,在江湖上闯**过不少风浪世面。他正面仔细端详妹夫,一脸正气,有胆有识,不是个做事莽撞之人。政治时事左见庸也不傻,抗战以来,八路军、新四军抗击日寇总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国民党军队却是节节溃败,偶尔十个打一个、二十个打一个,靠人海战术优势兵力打一仗,二者战斗力战斗意志相差太悬殊啦。共产党的抗日根据地已伸展到全国大部分省份,中国的未来属于谁,时事难以预料!做生意的人总想菜刀切豆腐——二面取光,对共产党,他不敢深交,但不能绝交啊。只是妹夫对人太实诚,在那边能否出人头地难以预料。想到这些,模棱两可地说:“共产党抗日,精神力量不可比,打仗也很勇敢,在战场上很有一套。只是共产党讲阶级重路线,你跟他们干,做事要当心啦”。内兄赞扬共产党积极抗日,不管是真是假,季学民心里有了底气,他与内兄很少在一起谈论国事,借机把话挑明了说:“共产党文韬武略,人才济济。现在他们遇到困难,作为同族同胞,我帮他们一把,求得良心的安宁,尽份爱国责任”。左见庸略略知晓共产党人,贫贱不移,富贵不**,威武不屈,宠辱不惊,没有非常过人的智慧,杀身成仁的胆识,那个组织不会让其参加。凭上次为国华中学遭通缉追捕,他猜妹夫是铁了心的共产党。他让季学民作厂长,好比是自己在放风筝,不论这只风筝飞多高,拴风筝的线始终攥在他手里。财务是他信得过的人,土地证和房产证等有效证件在他的保险柜里,30%股权,只是一句话,没他的许可,凭什么去成交做生意!反过来家里收入很大程度寄托在碱厂能否赚一把,不能让外人掺合进碱厂,30%股权许诺出去给妹妹,对季学民如何处置,得有分寸。
“他们说没说用钱去干什么”?
“说了,为八路军购买药品,为《新华日报》购买纸张机器”。
八路军?《新华日报》?妹夫为八路军买药,为《新华日报》筹款,看来接触的共产党级别不低,左见庸有能力助妹夫之力,帮共产党一把。只是钱拿出去了还不回来,得由妹夫担风险,将来共产党夺了天下,左家在共产党里面有自己的人,一家人跟着沾光,岂不是一条妙计。季学民制造烧碱制造肥皂,销路好,不能让妹夫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筹这笔钱,另想门路。临机一动说:“兄弟,这样好不好,我借给你笔钱,将来在你的股本分红里面还回来,如何”?内兄好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愿助一臂之力,季学民有说不出的高兴,凭借德利碱厂的经营发展势头,一年赚十万银元十有八九,自己分百分之三十,除去家里的开销,一年还清本息问题不大。满口应承下来负责归还。心想左见庸这人把做生意上的那一套用来搞政治,田坎放牛,二边吃草,颇有几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