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季学民办厂为掩护刘阿荣支持为情义
一
季学民风餐露宿,沿着僻静小巷,低着脑袋,拄着拐杖,背卷铺盖,对照妻子左见若来信的地址,寻找内兄的公馆。内兄左见庸是中统局控股华西桐油公司总经理,公馆在南山脚下,风景宜人,长方形房屋青砖砌墙,屋顶机制瓦,屋檐横木榫头,窗户上圆下方,彩绿色玻璃,协调而又雅致,有花园有水池。围墙格窗透视外面树林黝黑幽静,传出几声鸟鸣,享受战火中的几分宁静。这世外桃源原本属于一位地方高官,他中饱私囊几十年,圈下这块宝地,修好花园洋房准备享福。稀里糊涂被中统定罪“通共”,院子就成了中统的财产。这样的院落这样的人家少不了佣人,左家的佣人郭嫂系中统抗战阵亡特工郭洪的遗孀,到这儿来陈立夫亲自派遣。郭嫂三十多岁,体态轻盈,年轻健康,做佣人,可是黄金年龄,最佳人选。
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郭嫂快步走到大门前,开门看见一个头发布满灰尘污垢,一脸倦容的叫花子不停地敲门。心里引发一丝同情,急嚷嚷地喊一声:“别敲了!别敲了!把讨口的要饭碗给我,给你盛碗饭。”叫花子没有动静,张开污嘴问郭嫂:“请问这是左见庸的家吗”?郭嫂同情心一下没了,脸掉下来回了句:“是又怎么样,先生大名是你叫的吗。”叫花子不知好歹,不从行囊中拿碗讨饭吃,直呼主人名字?郭嫂鼻子一哼准备关门,不料叫花子乌黑的手一把拉住郭嫂干净整洁的衣袖,说:“我不知该怎么称呼你,麻烦你别关门,我找左见若,我是左见庸的妹夫”。主人只有一个妹妹!一品人才,大学教师,郭嫂抽出袖子,用力一挥,“呸”的一声,口水吐在叫花子脸上,张口骂来:“小姐金枝玉叶,你猪头猪脑地不找镜子照照,敢在这胡说八道,我叫警察抓你”。叫花子也不示弱,伸手抓住门扇,不让关门,郭嫂强行摇动门扇,无奈叫花子子气力大,把住门扇不让关,门扇晃了几下,终究关不合缝,郭嫂急红了眼,厉声叱呵:“该死的叫花子,你胆儿太大了,敢跑到这里来占便宜”。大门摇晃的叽叽呀呀的响,阳台有人应了一声:郭嫂,是谁呀?
应声的人是左见若,她在重庆教学英语,学校在北碚,侄女左佳佳在那上学,白天跟姑姑一起上课,一早一晚姑姑给侄女补习,为出国留学做准备。学校放暑假,方才回家,下午时分,阳光斜照,在阳台教儿子走路,郭嫂又喊又叫“警察抓人”。她抱起儿子过来,看看什么人这么不讲理。郭嫂两手把住门扇,头也不回:直喊:“小姐,打电话叫警察!来了个不要脸的臭流氓。”叫花子一点不怕喊警察,理直气壮要进来。郭嫂背挡着大门,左见若又问一句:“什么人?大白天这么大胆。”听见左见若的声音,叫花子胆子足了,喊道:“见若,是我,季学民”。声音耳熟能详,左见若抱着儿子头伸过郭嫂肩膀,叫花子见了她,喜滋滋叫一遍:“见若!”左见若先是吃了一惊,左手揉揉眼睛,忍俊不住捂住嘴“咯、咯”大笑,笑得头脸前仰后倒,儿子在怀里哇哇哭,她两手赶紧抱紧,郭嫂转过身来,表情尴尬,左见若说:“郭嫂,你去忙吧,这是小明他爸”。说完又“咯咯”笑起来,叫花子真是左家姑爷?郭嫂惊呆了,主人地位显赫,小姐有才有貌,千里挑一,绝代佳人,找这样的人做丈夫?在一旁脸颊通红,张皇失措,不知该说什么。小姐叫她别管了进屋去,她方才醒悟过来,踮起脚尖回屋里报告去了。左见若一张笑脸对着儿子说:“儿子,别哭,看看你这叫花子爸爸”。
儿子季小明一岁了,季学民若无其事去拉小明的手,说:“儿子,叫爸爸”。看着陌生人黑黑的手指,蓬乱的头发,疲惫的脸庞,满身尘土的衣服,一股酸臭的味道,小明视觉味觉好不舒服,扭头埋在妈妈怀里哇哇大哭。左见若抱紧孩子指责丈夫:“季学民,看你这身狼狈样,不把你抓进警察局才怪”。儿子不认识自己,季学民为这身打扮装束愣住了,不知该不该进来,左见若指了指墙角,说:“把你那倒霉的行头丢了,跟我进来”。
左见若住在院子的东头,有书房、卧室、卫生间。丈夫进来,她放下儿子让他躺在**,去找嫂子借哥哥的衣衫,安排丈夫洗澡换身衣服。季学民污浊狼狈,她没说也不想说,收拾完毕,抱起儿子,带丈夫去客厅。嫂子文惠年近四十,相貌端庄,书读的少,脚裹得细,郭嫂回屋报告了开门发生的事情,左见若拿衣衫给丈夫换衣服,她明白了大半,坐在客厅沙发上单等妹夫过来接受盘问。
妹妹一家过来,文惠冷冰冰地劈头问道:“季学民,你在外面干些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自从进了左家门,脚不沾地,没见你忙出啥正事,一家人整天替你提心吊胆”。长嫂为母,左见若明白该站在哪边,帮着嫂子追问:“你来信不是说办什么小学和什么中学,当校长吗”?季学民在万县,确实办所小学,名叫国本,他做校长,那是用来掩护地下县委机关。确实创办中学,名叫国华,他做副校长,那是一所向延安输送青年党员和进步青年的摇篮,送走五十多名学生党员,被学校三青团告发:国华中学成了培养共产党的机器,状告到国民党中央,派宪兵从重庆赶到万县查封了学校,通缉捉拿季学民等人。命令是左见庸的老板陈立夫下的,季学民断定妻子一家知道通缉捉拿的事,自己在家里毕竟是姻亲,内兄嫂子不会去告发他本人,所以来这里寻求躲避。这当儿照实回答:“当局不让办啦”。
“不让办啦,你才撒手!季学民,当局下通缉令捉拿你!幸亏哥哥替你又是求情,又是担保,当局才撤销了对你的通缉令。你以为你多能啦,要不是通缉你的逮捕令被当局撤销,你恐怕早就被抓进去了”。左见若找了这样的丈夫,这段时间在哥嫂面前委屈,担惊受怕,暗自流泪,无处诉说,这会失声哭起来。
季学民一路上来,昼伏夜出保护自己,确也有惊无险平安无事,感激说声:“谢谢哥哥,谢谢嫂子,谢谢见若”。一脸尴尬,满脸通红,像接受盘问似的直是点头。
小姑子受屈,嫂子文惠岂能不予帮助讨回口气,翘起二郎腿,拈起手指接着盘问:“有脸上来,必得有脸认错!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怎么认错?嫂子虽不是中统,但不是同道之人,性情刀子嘴豆腐心。妻子不是党内同志,应怀同情心,为不准自己投身抗日救国哭哭啼啼已不是第一次,既然不认错,打定主意瞒天过海度过眼前,低头说道:“本意为抗日教书育人,不想被奸人诬告,落得这般下场。”
“奸人诬告,怎么不告我,不告见若,专告你。”
“哥哥已替兄弟消灾,还请嫂子给兄弟一条生路,总不能逼迫兄弟流落街头。”
“你还有理?那我问你这次上来,打算干点什么”?
季学民如释重负笑着说:“当然要求生活。”。落魄之人,在文惠面前鞠躬弯腰,窘迫为难之态,他想象得到自己此时多么难看。
文惠斜视季学民一眼,冷笑一声说:“哼,求生活?季学民,别怪嫂子不待见你,三十五的人啦,该干点正事。我说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左见若哭,幼小的小明跟着哭,哭声替季学民解了围,文惠看看幼小的外甥娇弱的妹妹,叹了口气,说:“只要你收下心来,等你哥哥有空了,合计合计,做点什么。”她无心再与季学民多话,挥挥手,让这家人退去。
回到房间,季学民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左见若停止哭泣,放下孩子的手,拿件玩具给孩子玩,想起丈夫刚才的窘态忽然笑出声来,打趣说:“嫂子还以为我哭是为了你下台,在替你演戏,其实内心的苦楚,我比谁都多。好几回做梦,梦见你当上大老板,你这幅模样,方知确有南柯一梦。”说完蹲下身子只顾跟孩子玩。
季学民和左见若是在一次演讲会上认识的,八年前,也是初冬阳光照射的一个下午,那天他走上街头,就“九一八”事变东北军不抵抗丢失东三省,演讲“养兵千日不知用兵哪一时”?欣长的身材矫健般地跳上台阶,双手伸展手臂,高亢圆润的嗓音大声吼道:“同胞们,东北沦陷,东北军不放一枪一弹,退守关内!国人耻辱!中华耻辱!”声音嘹亮,恰似晴天霹雳,吐字清脆,直指丧权辱国的政府,几秒钟让大街上所有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接下来右手伸向前方,口齿伶俐,朗朗一串排比质问“当局有兵不用,外敌入侵,不放一弹,掌管国府,丢失国土,对同族同胞,杀戮遍地,何德何能统领五千年泱泱历史的中华民族。”话语**燃烧,一分钟让大街的人群聚集在他周围,面容严峻洋溢着青春的神采。左见若事后说季学民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尊雕像,听众一片掌声,她如痴如醉,仿佛见了英雄。激扬顿挫的演讲十分钟不到,招来军警马队冲击。季学民箭步撤退,发现前面一位穿着鹿黄色呢子大衣的婀娜女子盲目地向前奔跑,没顾后面飞驰的高头大马即将踏向身背,他飞步上前,抓住姑娘的右手,用力拽到左边墙根两手贴到墙壁,警马从姑娘身后飞驰而过,风声卷起姑娘的呢子大衣衣角。后面的警察又追赶上来,他拉着姑娘的手一路小跑,冲到人静冷僻的地方方才停下脚步,松开紧握的小手,不看则以,搭救的姑娘貌若天仙,他惊呆了人间这般巧遇,目不别视说不出话来。姑娘没有言谢,挽起白色的围巾遮住脸,双手插进鹿黄色呢子大衣口袋,低头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季学民傻傻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直到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的傍晚。
季学民那时已经从大学里辍学出来,在上海图书馆做管理员。缘分是个奇妙又富有力量的东西,一个星期天,姑娘来图书馆查资料,两人再次相遇。季学民没有错过偶然机会,问到了左见若的名字,知道两人同来自四川万县,算是小老乡。季学民殷勤侍候姑娘查阅图书找资料,详尽介绍馆里的馆藏布置,经典书目,大胆提出送姑娘回校园。一路上口若悬河,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极尽表现自己的才华和热情。打那以后,左见若对他有了好感,星期天一早来图书馆,中午俩人一起吃饭,晚上散步走回学校。隔了段时间,左见若敏感害羞了,不来图书馆了,季学民隔三差五往复旦校园跑,托辞给老乡送书,实则追求姑娘谈恋爱。季学民读大学有段坎坷经历,有敢同命运争高下的不屈精神,波折的人生故事感动了姑娘,左见若不嫌弃他大学没毕业,反而为他替人考试,代人读书,中途退学的传奇而赞叹。两人来来往往时间长了,恋爱关系挑明了。消息传到万县,左见庸听说妹妹在上海有了男朋友,大惊失色,急急忙忙赶来上海。此时痴心的妹妹心意已定,他出面约季学民谈了一次,说你一个退学大学生,与我妹妹太不般配,请你远离左见若。然而左见庸生意在身不能久住上海,一周后走了。以后做生意再来,妹妹跟哥哥在上海打游击,很难见上一面。慢慢的左见若在大学里毕业了,范子宿推荐她到上海渣打银行做会计,这在上海是女孩子的黄金职业,左见庸不能硬性叫她辞了。一晃又过了三年,左见若二十五岁了。左见庸不得不屈从二人的心愿,承认这门亲事,为她俩举办了婚礼。新婚后的季学民运气不佳,到南京声援爱国“七君子”,被国民党抓进去关了半年,“七七”事变抗战爆发才释放出来。季学民回忆往事,想妻子梦有所思,嫂子话里有话,作为丈夫父亲真应做点什么,扶着妻子肩头说:“见若,我们麻烦哥哥的事够多了,今后的生计,我自己想办法。”左见若望着落魄丈夫心中几分怜悯,推开丈夫的手说:“等你从针头麻线做起,多慢啦。就你那猫脚功夫,能干出个什么名堂。我知道你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哥哥面前我去帮你开口吧。”望着妻子夹带同情的表情,季学民不忍心推辞妻子一番好意,换个轻松话题说:“见若,我们带小明去外边走走吧,带我熟悉下周边的环境”。
出了小院大门,穿过马路是南岸临江路,人行道上一排法国梧桐,阳光透过树叶,在道路上照射出一团团花样斑纹。儿子小明还跟爸爸生分,不要季学民抱,左见若只好自己抱着。一家三口在林阴树下散漫地走着,享受着向往已久的天伦之乐。左见若有一张美丽动人的瓜子脸,五官细致俊俏,一口皓齿,白皮肤,身才凹凸有致,久别的丈夫回到跟前,抱着孩子笑盈盈地,一会她实在抱不动了,小明这会让爸爸搭在肩上。一会太阳下山了,郭嫂来到马路对面,远远地叫一声:“小姐,先生回来啦”。这先生当然指的是主人,左见若应了一声“嗯”,对丈夫说:“她叫郭嫂,丈夫郭洪是中统特工,在窃取日军进攻武汉的情报中牺牲了,膝下一子也被日机炸死,留下她一个寡妇,孤苦伶仃怪可怜的。陈立夫先生亲自安排她来哥哥家煮饭,我提醒你,郭嫂是有身份的人,你说话要放尊重点。另外,郭嫂喜欢孩子,小明平日多得她关照”。叮嘱了丈夫,左见若大声说话:“郭嫂,我家先生姓季,你叫他季先生好了。”郭嫂远处说了句:“对不起小姐,刚才没认出来是姑爷”。季学民赶紧打招呼:“没关系的,郭嫂,谢谢你把小明带的又高又胖,背在背上像个大小子”。一番客套郭嫂没有搭理。
回到院里,来到客厅,内兄从书房迎面而来。左见庸身材中等,面色红润,相貌天生几份老沉,说话做事不带笑脸,四十岁的人说话走路像五十岁一样。季学民满脸笑容打招呼:“哥哥回来了,刚才没到您书房来看您”。左见庸在家,一家大小要等他上餐桌,听他发令才动碗筷。他没有理睬妹夫轻微的礼貌,径直向餐厅走去,哥哥冷漠表情,显然对季学民仅仅一个笑容表示不满,左见若怨气已消,对着丈夫说:“学民,你应该感恩谢谢哥哥才对。”说完从丈夫肩上抱下小明。国共双方,父子睨于墙,兄弟刀枪相拼屡见不鲜。自己与左见庸不是同胞兄弟,他能低声下气去替自己求情,解除通缉追捕凶险,算是情义之人,想到这里,季学民疾步走进餐厅,转身站直身子,对正在落座的左见庸一个鞠躬大礼说:“哥,兄弟不才,在外给您添麻烦,在这给您有礼啦”!左见庸照直坐下,慢吞吞地说:“知道麻烦就好,希望你长点记性,这样的事不能经常去求人家,过来坐下吃饭吧”。文惠正在摆放菜碟碗筷,接过话说:“学民,当着一家人的面,我提醒你,坐牢杀头的事,求一次可以,第二次就不好开口了。”季学民不再勉强吭声,给左见庸谢恩,作为男子汉只能到这程度,默默坐到左见若旁边,端起饭碗,木呐呐地吃饭。
二
二天早晨,季学民起来练拳,碰见郭嫂主动招呼:“郭嫂,早上好”。郭嫂从女主人那里知道了来龙去脉,鼻子“嗯”了一声,没答礼姑爷,没称呼季先生。吃完早饭,餐厅客厅收拾完毕,郭嫂拿起电话,拨通了中统总机:“请接内保处,内政保卫处吗,季学民来了,估计是要长期住下吧。”完了大大方方地给站在傍边的季学民一个笑脸,言下之意警告他,这里是中统官办公司左见庸老总的官邸,共党嫌疑季学民休得胡来。奇怪的是文惠和左见若只顾观察季学民表情如何?没人表示郭嫂不对或是过分,通缉令撤销,不等于对他怀疑消除,电话打给他听,是这家人给他的下马威!明的他是姑爷,暗地里谁都可以监视他举报他。妻子嫂子佣人这串举动,季学民没有表情,当务之急必须找份掩护职业,不然在重庆,在家里难以立足,他起身跟左见若打了声招呼:“我出去走走,顺便拜访范子宿”。
南岸弹子石,季学民出门向西四里路就到了。鸿昌公司看门是位老员工,认识董事长的朋友季学民,点点头让他进去自由自在厂区转。新厂房排列有序,纺纱织布机器轰鸣,车间里有几排机器空着,像是缺人手,开工不足。有工人见了老板,替他通报说季老师来了,范子宿过来见了朋友。一年不见,问:“老弟什么时候来的?”
季学民说:“昨天刚到,今天来看你,够意思吗。”
范子宿向朋友倒背如流述说工厂的情况:“公司建了六个车间,依照粗纱、细纱、精纺、织布、针织、整理,排列成两行,西边是仓库,东边是食堂,看过的人,都夸鸿昌是模范工厂”。范子宿如数家珍介绍完了,问:“老弟这次上来,准备干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