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伴君归有你为伴可缓缓行矣（第1页）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排练的时候，她不再刻意避开陈梦梅的方向。也许是路过东楼的时候，她会放慢脚步，抬头看一眼三楼那扇窗户。也许是在食堂里，她会选一个能看到长笛声部的位置坐下，虽然她从来不看那个方向，但那个位置让她安心。

圆子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是圆子牵的线。

没有刻意安排。那天排练结束后，圆子在走廊里“偶遇”了陈梦梅。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但嘴里说“好巧啊你也在”。陈梦梅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泮云最近在练一首新曲子，”圆子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巴赫的无伴奏，拉得可好了。你要不要听听？”

陈梦梅看着她，没有说话。

圆子叹了口气，把水瓶盖拧紧，语气认真了一些：“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忍。行了，明天下午，排练厅，我约她。”

第二天下午，排练厅里只有泮云一个人。

她不知道圆子约了陈梦梅。圆子跟她说的是“你来排练厅练一下那首巴赫，我想听听”。她没多想，背着琴就来了。排练厅的灯没有全开，只亮着舞台上方的那几盏，把整个舞台照得通亮，观众席则隐没在昏暗之中。她把琴从琴盒里拿出来，调好音，走到舞台中央，面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

她闭着眼睛，拉起了那首巴赫。

g小调的柔板。

她已经拉了无数遍，但每一遍都不一样。今天这一遍格外的慢，慢到像是在用琴声画一幅画，一笔一笔地，不急不躁。她拉第一段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运河的水，灰蓝色的，在风里微微起皱。拉第二段的时候，她想起了母亲的手，按在钢琴键上，指法精准而温柔。拉到最后几个小节的时候，她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没有睁眼。

她知道是谁。那个人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不轻不重，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那个脚步声从观众席的最后排开始，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没有停，继续拉着。琴弓在弦上平稳地移动，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像水滴落在石板上，清脆而坚定。

她拉完了最后一个音，琴弓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

陈梦梅站在观众席的第三排，那个位置，和第一次来听她排练时一模一样。阳光从排练厅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们之间穿过，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闪闪发亮。那些尘埃缓缓地旋转、飘浮，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那里，被光照着，所以被人看见。

她们隔着整个排练厅对视。

这一次，是陈梦梅先笑了。

“很好听。”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带着一点点回声。

泮云放下琴弓，转过身，面朝观众席。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没有。”

“你有。”

和三周前一模一样的对话。但这一次，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排练厅里回荡，轻轻的，脆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风铃。

陈梦梅从观众席走下来，走上舞台，在舞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半空。泮云在她旁边坐下，琴搁在腿上，弓放在琴盒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舞台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两个瘦长的、靠得很近的轮廓。

“想清楚了？”陈梦梅问。

“想清楚了一些。”泮云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还有一些没想清楚。”

“那就不急。”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观众席的椅子上，金黄色的，脉络清晰。

“梦梅，我这三周想了很多。想我小时候，想我妈，想练琴，想你为什么老是穿那件丑兮兮的灰色卫衣。”泮云抬起头，看着她，“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因为孤独才想你的。”泮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独处的时候一点也不孤独。我是在人群里的时候，才会想你。在一百个人的排练厅里，在食堂的嘈杂声中，在所有人都在说话而我插不上嘴的时候，我会忽然很想你。不是想你在身边，是想你知道，我在这些地方，做着这些事情，但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是你的。”

陈梦梅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亮之后才会有的光，像一盏灯在很远的黑暗里被点燃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你知道我这三周想明白了什么吗？”她说。

“什么？”

“我想明白了，我之前所有的感情，为什么都走不到最后。”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听，“不是因为我遇不到对的人，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自己交出去过。我总是在保护自己，留一条后路，确保自己不会受伤。但你，让我不想留后路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