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成亲第一晚,不洞房,先拿盆接漏雨
雨是入夜后落下来的。
起先只是屋檐上零零碎碎的几点响,像谁在瓦上随手撒了把豆子。春夜风凉,那点声音混在灶膛将熄未熄的噼啪里,并不起眼。赵二狗吃完饼就被王婶拎走了,走前还扒着院门回头喊了一句“今儿你俩早些歇,明儿我再来看屋还在不在”,被王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拖着走远。
院里一静下来,天色便显得更沉。
正屋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焰不大,黄澄澄一团,把桌边那一小圈照得暖一些,再远处还是暗。陆川把碗筷收了,沈青禾把灶房余下那半碗面糊仔细刮进小罐里,又把鸡蛋壳拢到一处,准备明日晒干了拌进菜畦里。
日子穷,什么都得省。
等两人把能收拾的都收拾完,外头的雨声已经从零星变得绵密起来。风卷着水汽,从门缝窗缝里钻进屋,带来一点潮冷的草木气。
沈青禾站在门边,抬手把门又掩实些,回头道:“这雨听着不像一会儿就停。”
陆川也听了听:“春雨,得下一阵。”
沈青禾“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往屋顶瞟去。
白日里刚换过几片歪瓦,按理说,寻常小雨是撑得住的。可“按理说”这三个字,在穷人家的破屋上,向来不是太可靠。
陆川见他盯着屋顶,低声道:“先睡,若漏了再起。”
这话说得很有经验,显然不是第一回了。
沈青禾转头看他,片刻后,点评道:“你这日子过得,倒是很有弹性。”
陆川没太听懂,但大概知道不是什么夸人的话,于是很识相地没接。
屋里那张床不算大,睡一个人绰绰有余,睡两个成年男子,便显出几分捉襟见肘来。白日里话赶话,说的是“晚上再看”,真到了要睡的时候,这问题还是摆到了眼前。
沈青禾站在床边,看了眼床,又看了眼桌边那块勉强能打地铺的地方,终于还是实事求是地开口:“你若真睡地上,明早起来怕是腰都直不了。”
陆川道:“我能睡。”
“你能睡,地也未必能受得了。”沈青禾淡声道,“何况夜里若真漏雨,地上更麻烦。”
陆川沉默了一下:“那一起睡。”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平得像在说“明早锄地”。
可屋里本就安静,这么一句落下,还是把空气轻轻拂动了一下。
灯焰也像抖了抖。
沈青禾垂眼,指尖在袖口轻轻捻了下,很快便松开,语气仍旧平稳:“行。都成亲了,再扭捏,倒像我们心里有鬼。”
陆川低低应了一声:“嗯。”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洗漱后熄灯上床的时候,那点“心里没鬼”的底气,到底还是打了点折扣。
床板有些硬,褥子也不算厚。两人一左一右躺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已经是这张床能给出的最大体面。被子不大,盖一个人正好,盖两个人,就总有一边要漏风。
陆川伸手,把被子往沈青禾那边拽了些:“你盖里头。”
沈青禾察觉到他的动作,皱了下眉:“你自己也盖。”
“我不冷。”
“你若真不冷,白日里也不会把旧袄子穿得像要长在身上。”沈青禾闭着眼道,“别逞能,往这边扯一点。”
陆川便又把被子往中间分了分。
屋里彻底暗下来后,雨声就越发清楚。细细密密的,沿着屋檐一路淌下去,像有人在外头铺天盖地地撒线。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偶尔发出一点细响。
身边多了个人的气息,这感觉实在陌生。
不是那种逼仄到叫人难受的陌生,倒更像走夜路时身侧忽然多了一盏不太亮的灯。你未必马上就习惯了它,可也知道,有总比没有强。
沈青禾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这一日折腾得太满,从沈家到陆家,从里正到村人,从收拾包袱到补墙补瓦,整个人绷了一整天。等真躺下来,骨头缝里的疲惫便一齐涌上来,连脑子都像被雨声慢慢泡软了。
他迷迷糊糊快睡过去时,还想着,今夜最好别漏。
结果下一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沈青禾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