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一听这口气,先前那点假模假样的慈色立刻就挂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张口就来,“家里惦记你,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倒摆起脸子来了?”
“家里惦记我?”沈青禾抬眼看她,语气很淡,“我若没记错,出门那日娘说的是,去了就别回来。”
陈氏脸色当即一僵。
这种话她当然说过,可真被当面点出来,还是当着陆川的面,多少有些挂不住。她顿时把声调拔得更高:“那不是气话么!哪有做娘的真不管自己儿子!你倒好,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成了亲连趟门都不回,真把自己当陆家人了?”
这一句里头,“陆家人”三个字咬得尤其重。
像还在不甘,还想提醒他,你不过是个外头捡来的搭伙,算什么正经归宿。
可沈青禾偏偏连半点不自在都没有,只淡淡道:“我既进了门,不当陆家人,难不成还回去当沈家那六两银子?”
这话落下,院里静了一下。
连一旁原本只是冷着脸站着的陆川,眼神都沉了沉。
陈氏像是叫这句话踩中了尾巴,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你、你张口闭口就提银子,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么!”
“那娘别提长辈。”沈青禾看着她,“提银子咱们还更好算些。”
“你!”
陈氏气得往前一步,像是又想像从前在沈家时那样,抬手就把人压下去。可她这一步还没迈稳,旁边便横过来一道人影。
陆川站到了沈青禾前头。
还是没说话。
只是那么一站,肩背一挡,陈氏那点气焰便像被硬生生堵住了半截。
村里人私底下说陆川凶,说他不好相处,归根到底也不是全无缘由。他平日寡言,脸色又冷,若真沉下神色来,往人跟前一立,压迫感便很实在,绝不是那些会嚷嚷的空架子可比。
陈氏脚步一顿,到底没敢真伸手。
她便转了个弯,把火往陆川身上撒:“陆川,我把儿子交到你家,是让你这么纵着他顶撞长辈的?”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好像沈青禾是她忍痛“交”过来的一般。
陆川垂眼看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你没交。”
陈氏一怔。
“他自己来的。”陆川又道,“我接的。”
这两句平得很。
可越平,越显得把事情钉得死。
不是沈家施舍,也不是他们成全。是沈青禾自己选的路,自己走进的门。
这一下,连沈大山脸上都挂不住了。
他原本一直没吭声,像是要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等该说话时再开口。可如今事情三两句就被挑成这样,他再不出声,便像默认了沈家真是拿儿子换银子的薄情人。
于是他沉着脸开口了:“青禾,你如今翅膀硬了,连爹娘都不认,也不嫌叫外人看笑话。”
“爹。”沈青禾这才看向他,“外人看笑话,总也比自家人把人往火坑里推强。”
“什么火坑!孙家那是镇上人家,吃穿不愁……”
“若真那么好,爹怎么不自己去?”沈青禾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却一句比一句锋利,“是去给那病秧子守房,还是陪着冲喜?”
“放肆!”沈大山脸色一下沉到底,“你如今学得牙尖嘴利,跟谁说话都像带刺!我和你娘今日过来,是念着你毕竟是沈家出去的人。你倒好,一句好听没有,还拿旧事来噎长辈。你自己说,这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沈青禾看着他,轻轻笑了下,“像个终于不肯再装听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