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暮记起来之后,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春山变了。山还是那座山,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井还是那口井。沈渡川也还是那个沈渡川——卯时讲经,申时喝茶,夜里坐在廊下发呆。
变的是谢朝暮。
他开始记起一些细碎的、没有用的事情。
比如沈渡川年轻时喜欢在檐下挂风铃,后来有一年风大,吹落了两串,他就再没挂过。
比如他从前不爱吃姜,每次膳堂的汤里有姜,他都偷偷挑出来塞进袖子里。沈渡川看见了,不说,但后来膳堂的汤里再没有过姜。
比如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那天,沈渡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沈渡川说:“朝暮,朝暮——朝朝暮暮。”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这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退了,一块一块露出来。
谢朝暮没跟沈渡川说。
他只是每天早上准时去正屋,坐在那把椅子上,听沈渡川讲经。沈渡川讲到一半,会停下来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在看什么?”谢朝暮问。
沈渡川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书:“在看你是不是走神了。”
谢朝暮没拆穿他。
第二十七天,有人上山。
谢朝暮那天在后山练功,远远看见山道上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玄色道袍,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背着行囊,脸色都不太好看。
谢朝暮不认识他们。
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屋的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大师兄,这事你必须出面。”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急得很,“掌门闭关不出,长老们各执一词,再拖下去,春山就散了。”
“散不了。”沈渡川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
“怎么散不了?北边的魔修已经占了三个山头,南边的世家虎视眈眈,就等你春山倒下——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
沉默。
“他们说大师兄老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忍,“八十多年,你守着这口井,守着这个院子,守着那些……”他顿了一下,“那些没用的东西。”
谢朝暮攥紧了拳头。
“够了。”沈渡川的声音忽然冷了。
门外,谢朝暮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沈渡川用这种语气说话。
“大师兄——”
“我说够了。”沈渡川说,“春山散不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魔修占山头,让他们占。世家盯着,让他们盯。”
“你——”
“我老了。”沈渡川的声音又恢复成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他们说的没错。”
门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很低:“大师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门开了。
中年男人走出来,看见谢朝暮,愣了一下。
谢朝暮站在门口,和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