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痛苦只消一瞬,犹如火花熄灭成烟。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我们喊出他的信仰:
“我知道,文明人不停地歌颂锁链下的安逸,他们将悲惨的奴隶生活作为安宁……然而,当我看到野蛮人为了自由,不惜牺牲快乐、安宁、权力、金钱乃至生命,当我看到天生自由的动物,由于对束缚的憎恨,用头狠狠撞向牢笼的铁栅栏的时候,当我看到无数蔑视丑恶文明生活的野蛮人,赤裸着身体,忍受着饥饿、战火、刀剑和死亡来保卫他们自由和独立的时候——我便深深地觉得,奴隶是不配谈自由的!”
他故意朝着我和启明露出了一个最畅快的笑容,双眼暴突,苦涩无比的笑声随着泪水一并流淌。
“奴隶是不配谈自由的!奴隶是——不配谈自由的!”这句话被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用更暴烈的自由讴歌压过失血之痛。
他的书静静地放在柜子上,是一本什么样的旷世奇书,才值得被刘雪崖随身携带视作圣经啊!《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赫然印在封面上。
原来他是卢梭又一位志趣高洁的门徒!泛黄的每一张书页都在随着他的吼声共鸣、震颤,我的心几乎也要沉沦于那原始丛林里的风雨了。
趁着他嘶吼的时间,血没过了600ml的最高刻度,也许比预定的要多出25ml来。我想象的到,这些护士、医生,还有这位健康顾问,为了讨领导欢心,而故意地“提高血液产量”。“吸血”在此处是一个完全被具象化的喻体。可以这么说,雪崖靠着卖血在傲骨司定站稳了脚。即使那伊甸疫苗真的在世人的簇拥赞誉之下,成功实现了量产,那也仅仅是——
他们研发疫苗的目的,仅仅是想要让精英的后代免疫病毒、从小获得超凡的智慧,好方便统治那群‘愚民’,所以,傲骨司定才肯为他施舍衣食,好让他维系生命地造血……雪崖早就说过的。
那被吸血的,空长着一副吸血鬼的面孔。那吸人血的,端坐在明堂。我竟然萌生了想切开刘雪崖颈动脉的冲动。解脱吧,雪崖。你再也不用做谁的奴隶了。就让傲骨司定的黑白无常们跪在你的脚下,舔食着你最后的血,一去不复返的你将成为“美”的巅峰杰作!
鲜血啊!你尽管地流!千千万万股殷红的小溪汇聚成一根举世无双的疫苗,这是人类战胜伊甸病毒的筹码!是你铸造了刘院长所拥有的一切,铁锈味的财富、权力与荣耀。血啊,索性就让你流尽吧!世人都夸耀着你的牺牲呢!
以鲜血为基的金瓯,毁灭吧,毁灭吧!血的洪流洗尽亚当夏娃昔日的罪孽。卢梭的雄辩尚未远去,如此自由平等之悲歌,我还能从何处寻得呢?
……
斗争结束了。护士搀扶着奄奄一息的雪崖,把他扔给我们。
“实在抱歉,真叫您二位受惊了,刘院长他从小到大每次抽血都是这样。”
刘雪崖左臂搭在我的肩上,痛苦的余温随着手臂带着我的身躯一起颤动,只见他满脸虚汗,眼神空洞,脸却因为连续不断的嘶吼而绯红。
“雪崖哥,果真很痛吧,坚持一下我们扶你走回去……”启明主动搀住他的右手,他像是某种建筑脚手架一样被我和启明一高一低地撑着,很是落魄。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嗯,马上就到了,你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另一头呢!”启明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
但他的身体刹那间松软、散架,向前倾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哎哟,刘院长,您……您快快请起!摄影师马上就到这个走廊了,您可不能这样煞风景……”
“这里不是我的家,段烛……”
我从地上拉起他的手,“行,这就带你回去。”
这傻子却神经质地把我的手甩开,头都不抬一下,表示出不近人情的抗拒。
“……让我先在这歇会吧。你们把我扔了也行。对不起!我竟然晕针到了这种程度…真给你们丢脸啊,我还是死在这儿好了。”
雪崖是抱着化作尸体的决心躺在地板上的,像是一条令人作呕的巨大蛆虫蜷曲着身子,浸满潮热与悲戚的脸颊是多么惹人怜惜,我顿生一脚踩死他的冲动。还有那个和他云里雾里的健康顾问,我早晚也要杀的。
“对不起,Venus,我害得你请了这么多天的假,耽误你学习了吧,我该死……段烛,段烛,你不用管我了,赶快带她回家吧!”
“雪崖哥,我没关系的!即使姜兰在学校里已经推翻了我的地位也在所不惜,我说什么都不会抛弃你这么温柔的人,人总要为了家人作出点牺牲,来,起来吧,别着凉了……”
“我胆小,我卑劣,我丑陋,我偷窃成瘾,我心理变态,靠卖血换来世人的赞誉!你们扪心自问,真的愿意认这样的刘雪崖做所谓的‘家人’吗?
我不想听见任何悦耳动听的安慰,那种虚假的爱,我受够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对我最真实的想法?”
多亏了傲骨司定的摧残,这人总是习惯性地抗拒外界的善意,这时候无论说什么好话哄他都不管用了,只能来硬的。
“刘院长,您可是被当做民族英雄的人,别这样了,真是失态啊……”
“我宁愿你们一齐把赤裸裸的恶意都暴露在阳光下!我的自尊心一文不值,对我这种人不必嘴下留情!”
他随即趴在那里抽泣起来,伴随着生涩的干呕。启明懵了,凭着在那优等生光明世界生活的经验,对于这荒诞的一幕完全不知所措。
光永远治不好他心里的影,他只有被阴影毁灭的末路。我在他面前蹲下,温柔地抬起他的下颚,给他的脸摆到一个绝妙的角度。
他眼巴巴地望着我,在奢求着……我当然会给你了。
“你做什么!段烛,我告诉你,他可是傲骨司定绝无仅有的头号贵人……你要是给他打坏了……”
健康顾问惊叫着,把我拉开。
“段烛,你真好。”雪崖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醉醺醺的笑。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把他打得口鼻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