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欲青点了点头,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行人马正朝这边过来。为首那匹马上坐着的,正是周世清。
他下了马,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远远就拱手道:“祝知县!久等久等啊!”
祝欲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世清走到近前,四下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湖”比他想的还要寒碜,那船比他想的还要破旧。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哈哈笑道:“祝知县好雅兴!这……这湖光山色,别有一番风味啊!”
祝欲青淡淡道:“周知州请。”
她率先上了船。周世清站在岸边,看着那晃晃悠悠的小船,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船夫是个精瘦的老头,等他们坐稳,一篙撑开,小船向水塘中央荡去。
风更大了。水面上的波纹变成了细浪,拍打着船身,发出轻轻的声响。周世清拢了拢官袍,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
“祝知县,”他开口,“不知今日邀下官来,有何见教?”
祝欲青端起酒杯,问道:“周知州觉得这景致如何?”
周世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灰败的天,一汪浑浊的水,几棵光秃秃的柳树。他干笑两声,“好,好,天水共一色啊。”
祝欲青放下酒杯,在周世清的尬笑下,她说,“周知州,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儿吗?”
周世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祝欲青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我想找个地方,和周知州好好说说话。在府衙里,人多眼杂,说不成。在这儿……”她环顾四周,“只有咱们两个。”
周世清干咽了一口唾沫,“祝知县想说什么?”
祝欲青看着他,“周知州,本官问你,临沂的灾情,你打算怎么办?”
周世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祝知县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粥棚每日都开,粮库每日都放,灾民们……”
又是这套说辞。
“灾民们还在城外。每天两碗清水粥,饿不死,也活不好。周知州,你觉得这样能撑到开春吗?”
“这个……粮库里的粮就那么多,下官也是没办法……”
祝欲青没有回答,盯着他,那目光太淡,淡得让周世清心里发毛。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死的那个姓孙的——那人是他的门生,说是下乡巡查时遇了暴民,可他心里清楚,那人去城外做什么。想明白后他的脸色白了。
“祝……祝知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孙主事那事……”
祝欲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主事因公殉职,朝廷已经另给了抚恤。周知府节哀。”
周世清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船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凄厉刺耳。
祝欲青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船头。风吹起她的衣袍。
“周知州,”她没有回头,“我知道你背后站着谁。户部尚书周延,是你本家,也是王相的门客。你在临沂这些年,替他办了不少事,他呢,也保了你这么多年。”
周世清的脸色彻底变了。
祝欲青转过身,看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周延保你,是因为你能替他办事。如果你办砸了,他觉得你是个麻烦,他还会保你吗?”
周世清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祝欲青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着,她站着,“周知州,我给你两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