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压低了些:“我在这客栈干了五六年,见过的举人老爷多了去。可像娘子这样,一个人来,安安静静读书,不同人攀扯,也不同人诉苦的,不多见啊。”
他看了眼门外,廊下无人,才继续道:“您是女子,这一路肯定更不易。但我就觉着,您能站在这儿,就已经比外头好些夸夸其谈的强了。”
说完这些,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讪讪地笑了笑,微微躬身:“炭您先用着,不够再吩咐。我先去忙了。”便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第二日,客栈后门。
“贵人,您让小的说的话,小的都说了。”
顺子跪在地上,面前是一辆马车,车内人没露面。一块碎银从车内丢了出来,顺子连忙去捡。
车内人开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
待到马车缓缓驶离客栈,顺子才起身,掂了掂手中银两,“不过说几句话,就有了这么多银子,真赚!”他抬眼看着朝南郊驶离的马车,“不过……南郊是有哪位贵人?”
篮子里的炭一日日的矮下去,屋檐上的雪逐渐化开。
客栈中的面孔换了一些,有些学子盘缠耗尽,黯然离去,也有些学子刚刚赶到,风尘仆仆。厅中议论的话题也从经文策论变成了猜测今科主考的偏好为何。
在客栈的最后一夜,祝欲青早早躺下,却了无睡意。在田县她早已无亲无故,家产也在进京前全部变卖。
她摩挲这掌心几块碎银——是这些日子省剩下的银两,待到明日都要用来打点考院上下。如若落榜……
“哎。”一声叹息,祝欲青左思右想,猛然清醒,自己这是在做甚?未跃龙门,先自丧气,这岂非未战先降!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地上。
同一轮明月,此时也照在皇宫的大地上。
“太后,夜深了,睡吧?”
慈宁宫的寝殿内,烛火通明。太后半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并未睁眼。榻边躬身立着一位年长的女官。
“那个,祝欲青……是在城西的客栈吧?如若她过了殿试,便招她去别院,本宫见见她。”
“是。”
殿内沉寂片刻,只闻烛花轻微的噼啪声。太后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焰上,眼神深邃难辨。
“去给皇帝送碗参汤,赶明儿一早去相府看看王相那个儿子,然后……”太后顿了顿,接着说道:“让他进宫来见本宫。”
“是。”女官应下,无声的退至殿外安排。
参汤送至紫宸殿时,皇帝刚合上眼假寐片刻。
内侍小心翼翼将汤盅置于案头,低声禀报:“陛下,慈宁宫送来的。”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撤了吧,告诉太后,朕歇了。”
内侍应声上前,双手捧起那盅犹带温热的参汤,躬身退下。
皇帝走到御案前,手中拿起一枚黑子,看向御台上的棋盘,微微蹙眉。
几年前,太后极力保下那个祝欲青,不知明日太后是否会有所动作。这祝欲青日后要是真上了官场,太后定会极力拉拢。他将黑子放下,想要拿一个白子,却迟迟未落。
烛火将他半边脸庞映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棋盘之上,黑白纠缠。黑子布局深远,看似散落,却暗藏连势,尤其在东南一隅,已成厚壁,隐隐有包抄中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