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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九章念恩

念恩满月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外婆缝裙子的针脚,一针一针地落在弄堂的瓦片上,沙沙响。李徴站在窗前,抱着念恩,看着窗外的雨。念恩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黑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好像在听雨的声音。雨滴从屋檐上滑下来,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落在青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念恩的眼睛跟着雨滴转,从屋檐到地面,从地面到屋檐,转来转去,像在看一场她看不懂但觉得好看的戏。

“念恩,下雨了。外婆说,下雨是天在哭。天为什么哭?因为高兴。高兴才哭。你以后也会哭的。高兴的时候哭,不高兴的时候不哭。”

念恩张了张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短,很细,像两把小刷子,轻轻地刷在脸颊上。李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软的,暖的,皮肤下面能感觉到细细的血管在跳。

“念恩,满月快乐。”

外婆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小裙子。红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跟李徴小时候穿的那条一模一样。她把裙子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针脚。眼睛不好使了,手指还是灵巧的,摸一遍就知道哪里缝得密哪里缝得疏。

“来,穿上。太婆给你做的。”

李徴接过裙子,给念恩换上。裙子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像戏台上的水袖,裙摆拖到脚踝,把整个人都罩住了。念恩穿着它,在襁褓里扭了扭,像一只裹在茧里的小蚕。外婆歪着头看了半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跟你小时候一样。穿什么都大。你满月那天,外婆也给你做了一条红裙子,也是这样,袖子长一截,裙摆拖到脚。你穿着它,在襁褓里扭啊扭,像一条小虫子。”

“外婆,你给她做小一点。太大了。”

“不小。她会长。一眨眼就大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一眨眼就长大了。外婆还没来得及给你做第二条裙子,你就穿不下了。”

李徴把念恩抱到穿衣镜前。镜子是旧的,边框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但镜子擦得很亮,能照见整个房间。念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不认识那个穿红裙子的小人儿。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凉的,硬的。她缩回手,又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像在试探一个她搞不懂的东西。

“念恩,这是你。你是念恩。太婆给你做的裙子,好看吗?”

念恩张了张嘴,吐了一个小小的泡泡,透明的,在嘴唇上停了一下,破了。外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是妈妈天不亮就起来炖的,炖了四个小时,骨头都酥了,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爸爸坐在主位上,给李徴夹了一块鱼肚子,又给念恩的碗里夹了一块。念恩没有牙,吃不了。但爸爸还是夹了,好像这是他的仪式,夹了这块鱼,念恩就是他的孙女了。

“念恩,爷爷给你夹的鱼。等你长大了,爷爷给你做。爷爷做的鱼,比你妈妈做的好吃。”

念恩躺在李徴怀里,睡着了。嘴角翘着,在笑。她梦到了什么?梦到了鱼?梦到了红烧肉?梦到了太婆做的红裙子?不知道。但她很开心。她的嘴角翘着,像天上的月亮,弯弯的,细细的,亮亮的。

满月酒办完,李徴和沈屿要回北京了。外婆站在弄堂口,拉着念恩的手。念恩的手很小,只有外婆手掌的一半大,手指细细的,指甲薄薄的,像一片一片的小贝壳。外婆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握了握。

“念恩,太婆等你回来。下次回来,太婆给你做新裙子。做一条粉色的,做一条蓝色的,做一条黄色的。你妈妈小时候穿过的颜色,太婆都给你做一遍。”

念恩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外婆的脸。外婆的脸皱皱的,松松的,像放了太久的苹果。念恩的手指从外婆的额头摸到鼻尖,从鼻尖摸到嘴唇,摸得很认真,好像在认路,要把这张脸记住。

“她认识我。她知道我是太婆。”

“外婆,她谁都不认识。她连我都不认识。”

“认识。她认识。她什么都知道。”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念恩手里。是一个小小的银锁,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下面缀着三个小铃铛,轻轻一晃,叮叮当当地响。跟李徴小时候戴的那个一模一样,是同一个,外婆从李徴的脖子上取下来,擦了又擦,擦得锃亮。

“念恩,这是太婆给你的。你妈妈小时候也戴过。现在给你了。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念恩把银锁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李徴想拿出来,她不肯。五个小手指头攥着,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怎么都不松。外婆笑了。

“她喜欢。她知道这是好东西。”

“外婆,她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李徴笑了。她抱着念恩,站在弄堂口。雨停了,天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弄堂里,青石板路泛着光,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念恩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去抓。手指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像在抓一只看不见的蝴蝶。抓不住。她又伸出去,还是抓不住。她的嘴巴瘪了瘪,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李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念恩,光抓不住。但它在。一直在。”

念恩不哭了。她看着那道光,笑了。没有牙的嘴巴张着,红红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回到北京,日子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念恩一天一个样,每一天都不一样。李徴每天给她拍照,从各个角度拍。睡觉的,吃奶的,哭的,笑的,打哈欠的,伸懒腰的。她拍了上千张,存在手机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念恩”。她每天翻给外婆看,通过视频电话。外婆没有智能手机,用的是老年机,只能打电话,不能看视频。李徴就把照片洗出来,寄回去。外婆收到照片,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板底下。一张压一张,很快就压满了。邻居来串门,看到满桌子的照片,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外婆说,这是我重孙女,我囡囡的囡囡。邻居说,好看,像你年轻时候。外婆就笑。

两个月,念恩会笑了。不是无意识的,是看到李徴就笑,看到沈屿也笑,看到外婆的照片也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牙龈。李徴每次看到她笑,都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笑了。她认识我。”

“她谁都笑。她对谁都笑。”

“不一样。她看我笑的时候,眼睛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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