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怀孕的消息,是村卫生所的刘婶确认的。
那天秀兰去卫生所不是看怀孕的,是陪德厚拿治头疼的药。德厚最近总是喊头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涨涨的疼。王师傅说可能是竹屑吸多了,让他戴个口罩。德厚不戴,说闷。秀兰劝不动,只好来拿药。
刘婶给德厚拿了药,转头看见秀兰,上下打量了一眼。
“秀兰,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秀兰愣了一下。她没觉得自己胖了。婆婆每天让她吃一个鸡蛋,吃了快两个月了,脸上是长了一点肉,但不至于胖到被人看出来。
“好像是有一点。”秀兰说。
刘婶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秀兰的心跳了一下。她算了算。上个月来了吗?上上个月来了吗?她记不清了。最近太忙了,每天天不亮起来,天黑才躺下,她没注意月事来没来。
“好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秀兰说。
刘婶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坐下,我给你看看。”
秀兰坐在卫生所的病床上,刘婶按了按她的肚子,又问了几个问题。秀兰答着答着,手开始抖。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怕空欢喜,也许是怕刘婶说出“没怀上”三个字。
刘婶按完了,洗了手,转过身来,笑了。
“秀兰,你怀孕了。”
秀兰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但她不敢相信。
“真的?”她的声音在抖。
“真的。一个多月了。胎像还不太稳,回去别干重活,别挑水,别劈柴。多休息,多吃好的。”
秀兰从病床上下来,腿软得站不稳。她扶住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谢谢刘婶。”她说。
她走出诊室,德厚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秀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德厚。”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是散的,定了一会儿才聚焦。
“……嗯。”
“我要当妈了。”
德厚看着她,眼睛一动不动。秀兰以为他没听懂。
“我怀孕了。你要当爸了。”
德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什么。他伸出手,摸了摸秀兰的肚子。他的手在抖,竹篾割出的伤口还没好,贴着一块黑胶布。
“……疼吗?”他问。
秀兰笑了。她不知道他问的是肚子疼不疼,还是怀孕疼不疼,还是当妈疼不疼。
“不疼。”她说。
德厚把手缩回去,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秀兰以为他在哭,伸手去摸他的脸。他没有哭。他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秀兰从来没见过德厚笑。她不知道他会笑。她以为他不会。
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