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让秀兰每天吃一个鸡蛋,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早上,秀兰在灶房里煮粥的时候,婆婆走进来,从灶台上的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放在灶台边。
“今天先吃这个。”婆婆说,“以后每天一个。我数着。”
秀兰看着那个鸡蛋。不大,粉白色的壳,上面沾着一根鸡毛。她伸手拿起来,鸡蛋是温的,刚下的。
“煮了吃。”婆婆说,“别省着。省了也没用。”
秀兰把鸡蛋放进粥锅里,盖上锅盖。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鸡蛋在锅里滚来滚去,磕在锅壁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秀兰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想:这是婆婆给她的第一个“专门”的东西。不是剩的,不是省的,是专门给她的。
粥煮好了,秀兰用笊篱把鸡蛋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浸了一下。鸡蛋很烫,她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着气。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趁热吃。凉了腥。”
秀兰把鸡蛋在灶台边磕了一下,壳裂了。她一点一点地剥,壳粘在蛋白上,剥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她剥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舍不得剥完。剥完了,就没有了。
蛋白是白的,嫩嫩的,冒着热气。秀兰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但她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含着,吹着气,等凉了才咽下去。
鸡蛋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上次吃鸡蛋,还是奶奶活着的时候。奶奶偷偷塞给她一个煮鸡蛋,让她藏在袖子里吃。她躲到猪圈后面,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连蛋黄渣都舔干净了。
现在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完整的、属于她自己的鸡蛋,一口一口地吃。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怕被人发现。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蛋白吃完了,剩下蛋黄。蛋黄是黄的,沙沙的,噎嗓子。她咽了一口,噎住了,喝了口粥,才顺下去。
一个鸡蛋,她吃了足足一刻钟。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她吃完,转身走了。没说什么。但秀兰知道,婆婆在看。看她吃没吃,看她舍不舍得吃。
秀兰把鸡蛋壳收起来,放在灶台角落里。不是留着干什么,是舍不得扔。她把鸡蛋壳捏碎了,在手心里搓了搓,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灶台上。
一个鸡蛋。
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一个“每天一个”的东西。
德厚不知道婆婆让秀兰每天吃一个鸡蛋的事。但他注意到了秀兰的变化。
秀兰开始胖了。不是那种胖,是脸上有肉了,颧骨没那么突了,手腕没那么细了。德厚不会说“你胖了”,但他看秀兰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散的,看了就散了。现在是散的,看了,定一会儿,再散。
秀兰发现了。
“你看什么?”她问。
德厚低下头,继续编竹篾。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被火烤过。
秀兰笑了。
她蹲在德厚旁边,拿起几根竹篾,跟着他一起编。她的手没有德厚巧,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但她编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
“德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