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厚睡在灶房的第三天,婆婆在吃早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德厚,你的东西搬过去了吧?”
德厚端着碗,没抬头。
“……嗯。”
婆婆没再说什么。公公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秀兰在灶房里听见了,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喝。
婆婆没有反对。她同意了。
秀兰不知道这算不算“认可”。也许只是“既然你们想,那就试试”。婆婆从来不会说“好”,她只会不说“不好”。“不好”不说,就是“好”。这是秀兰两年多总结出来的经验。
德厚的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篾刀,几根竹篾。他把被子放在秀兰的被子旁边,两床被子并排铺着,一床灰的,一床蓝的。秀兰看着那两床被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的感觉。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不是等圆房。是等“被当成媳妇”。
德厚每天晚上都来灶房。他来了,也不做什么。躺下,闭上眼睛,睡觉。他的手有时候会伸过来,碰到秀兰的手,就不动了。秀兰也不动。两个人的手就那么搭在一起,谁也不握谁,谁也不松开。
秀兰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不是这样。她没有问过任何人。她只知道,德厚不讨厌她。不讨厌,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秀兰问德厚:“你怕不怕?”
德厚想了很久:“……怕什么?”
“怕圆房。”
德厚又想了很久:“……不怕。”
“为什么?”
“……你。”
秀兰没听懂:“我?”
“……你不怕,我就不怕。”
秀兰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但她的脸是烫的,烫得像灶膛里的火。
德厚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连“喜欢”都不会说。但他说“你不怕,我就不怕”。这句话,比“喜欢”重。秀兰知道。
圆房这件事,没有秀兰想象的那么难。
也没有秀兰想象的那么简单。
德厚不知道怎么做,秀兰也不知道。两个人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互相扶着,一步一步地试。德厚的手在抖,秀兰的手也在抖。德厚出了一身汗,秀兰也是。
做完以后,德厚躺在秀兰旁边,喘着气。
“……疼吗?”他问。
“不疼。”秀兰说。
疼。但她不说。
德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是糙的,指头上全是茧,摸在脸上沙沙的。但秀兰不躲。她把脸贴在他的手心里。
“德厚。”
“……嗯。”
“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德厚想了很久。
“……会。”
秀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