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德厚二十岁（第1页）

秀兰在婆家的第二年，德厚二十岁了。

二十岁，在村里已经是该当父亲的年纪了。跟德厚同龄的后生，有的已经生了两个娃。德厚连圆房都没有。婆婆嘴上不说，但秀兰看得出来，她急。不是急着抱孙子，是急着证明德厚“正常”。村里人已经在说了——“德厚那个脑子，怕是连媳妇都不会睡。”

秀兰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井边打水。说话的是两个妇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嘴快，瘦的那个耳朵长。胖的说：“德厚娶媳妇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怕是脑子不行，那玩意儿也不行。”瘦的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那个笑比说话还难听。

秀兰把水桶提上来，放在井沿上。她看着桶里自己的倒影——水晃着，脸也晃着，看不清楚。

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那两个妇人，不是德厚不行，是婆婆不让。婆婆说她还小，等明年再说。但她说得出口吗？说了，人家会信吗？就算信了，又会怎么说——“婆婆不让？怕是秀兰自己不想吧。”

她没说。她把水挑起来，走了。

回到院子，德厚在编竹篾。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竹篾穿梭着，编一个篮子。这两年他的手艺恢复了不少，王师傅说“可以拿出去卖了”。虽然编得不如以前快，但结实，耐用。镇上有人专门来订他的篮子，说“德厚编的，扎实”。

秀兰把水倒进水缸里，走到德厚旁边蹲下来。

“德厚。”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还是散的，要定一会儿才能聚焦。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他想了一下：“……二十。”

“二十了。”

“……嗯。”

秀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二十了，我十七了，我们是不是该……”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婆婆说“不急”，但两年过去了，还是不急吗？

德厚低下头，继续编。竹篾在他手里弯来弯去，发出吱吱的声响。秀兰蹲在旁边，看他的手。他的手很糙，指头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塞着竹屑。但他的手很稳，不抖。跟他的脑子不一样。

秀兰忽然说：“德厚，你想不想要娃？”

德厚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秀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秀兰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沉的东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秀兰以为他没听懂。

“……想。”他说。

一个字。但秀兰听出了分量。

那天晚上，秀兰躺在床上，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铜镜还是那面铜镜。镜面花了，什么都照不清。但秀兰已经不看镜面了，她看背面。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奶奶。”她说，“德厚二十了。我十七了。”

铜镜不回答。

“奶奶，我想生娃。”

她停了一下。

“不是婆婆逼的。是我自己想的。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娃。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德厚的血。他不会说话，娃会替他说。”

她把铜镜贴在脸上。

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