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又去了。
下午拔完萝卜,秀兰的手上又多了几个水泡。旧的水泡还没好,新的又磨出来了。她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婆婆看见。婆婆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干活的人,手上哪能没泡?
晚上吃饭的时候,秀兰还是在灶房吃的。一碗稀粥,几片萝卜。她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稀,喝完了肚子还是空的。她把碗底的米汤也喝了,还是饿。
她看着灶台边那堆萝卜,咽了咽口水。萝卜是生的,但生萝卜也能吃。她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萝卜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还是吃了。她把整个萝卜吃完了,又把萝卜皮嚼了嚼,咽了。
肚子不叫了。
秀兰在婆家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天不亮起来,煮粥,扫地,喂鸡,挑水,劈柴,下地干活。干的活比在娘家还多,吃的比在娘家还少。婆婆跟继母不一样。继母是打她、骂她、当她不存在。婆婆不打她、不骂她,但也当她不存在——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干活。
德厚还是不怎么说话。
秀兰跟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天见面,但他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秀兰跟他说话,他回一个字,最多两个字。
“你多大了?”秀兰问。
“十五。”
“你学篾匠多久了?”
“三年。”
“你师父是谁?”
“王师傅。”
然后就没有了。不是故意不说话,是真的不会说。他的脑子转得慢,一句话要琢磨半天才说出来。有时候秀兰问他一个问题,他要过好一会儿才回答。秀兰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一遍,他说:“听见了,在想。”秀兰就不问了,等他慢慢想。
村里人说德厚“老实”。但秀兰后来知道,那不是老实,是脑膜炎烧坏了脑子。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婆婆说,德厚小时候聪明,读书好,老师都说这孩子有出息。十岁那年得了脑膜炎,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退烧后人就变了。
“变得慢了。”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心疼还是认命,“但人还是好人。不打人不骂人,就是不会说话。”
秀兰没有接话。她在想,如果德厚没有得脑膜炎,他会是什么样?也许不会娶她。也许早就定了亲,娶了别人。也许根本不会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德厚是她的丈夫。
不管他是聪明的,还是慢的。
嫁过来没几天,秀兰就听见了村里的闲话。
“老周头那个外甥,娶了个童养媳。”
“听说是老周头生前定的。”
“老周头跟这家老太太有一腿,你们不知道?”
“知道知道。死了还帮人家说亲,也是够意思。”
“那丫头什么样?”
“瘦,高,长得还行。听说她妈是跟人跑了的。”
“哦?那这丫头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