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婆家（第1页）

从秀兰家到德厚家，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

秀兰没有坐过花轿，也没有牛车。她跟在德厚和公公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前一天下过雨，泥巴地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走几步就要在路边的草上蹭一蹭。

德厚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办什么事。公公走在中间，不紧不慢，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直直的。秀兰走在最后，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奶奶做的布鞋已经被泥巴糊得看不出颜色了，鞋底也磨薄了，踩在石头上硌得脚底板疼。

她不敢慢下来。她怕跟丢了。这条路她没走过，不知道通向哪里。路两边的村子她也不认识，田里的庄稼收了，光秃秃的，只有几个稻草人孤零零地站着，破布条在风里飘。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公公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秀兰一眼。

“累不累？”

秀兰摇了摇头。她累。但她不能说累。说了累，人家会觉得她娇气，干不了活。她在这个家里的第一印象，不能是“娇气”。

公公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德厚没有停。他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公公喊了一声：“德厚！慢点走！”德厚停下来，回过头，等着。他站在路边，低着头，还是一副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的样子。

秀兰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就是她要嫁的人。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找男人得有骨头的，能护着你的。”

德厚有骨头吗？秀兰不知道。她只看见一个矮矮瘦瘦的、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少年。他的肩膀很窄，脊背有点弯，像是背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背，只是习惯了弯着。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护着她。

她甚至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护着她。

又走了半个时辰，公公说：“到了。”

秀兰抬起头，看见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土墙，墙头上长着草。院门是木头的，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黑色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也看不清了。

秀兰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正对面是三间土坯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左边是灶房，右边是猪圈和茅房。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堆柴火，旁边放着几把扫帚和锄头。

一个妇人在院子里喂鸡。她手里端着一个破碗，里面是刷锅水拌的米糠，一边往地上撒，一边嘴里“咕咕咕”地叫。鸡们围在她脚边，争着抢食。

“妈。”德厚叫了一声。

妇人抬起头来。

她就是秀兰未来的婆婆。

婆婆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皮肤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网兜罩着，几缕碎发从网眼里钻出来，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婆婆放下手里的碗，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秀兰。

那个眼神，秀兰见过。

继母第一次看她，是那个眼神。王婆第一次看她，也是那个眼神。像看一头猪仔，看肥不肥、壮不壮、值不值那个价。

婆婆的目光从秀兰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手，从手移到脚。最后，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手倒是不小。”婆婆说。

秀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手大，能干活的。她把手伸出来，让婆婆看清楚。她的手确实不小，指头粗，掌心有茧。五岁就开始干活的手，不会小。

婆婆点了点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进来吧。”婆婆说。

秀兰跟着婆婆进了院子。

公公已经进屋了，德厚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院子里只剩下秀兰和婆婆。

“你叫秀兰？”婆婆问。

“嗯。”

“多大了？”

“十三。”

婆婆又看了她一眼，好像在估量十三岁的姑娘该长多大。秀兰比同龄人高，看着像十五六。但瘦，瘦得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麻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