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事定下来以后,秀兰的日子没什么变化。
她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煮饭、喂猪、扫地、带弟妹。继母还是那张脸,不笑不骂,当她是空气。父亲还是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吃完就走了。铁蛋还是欺负她,推她、掐她、抢她的吃的。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秀兰知道,什么都变了。
她每天晚上躺在灶房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房顶。房顶上的瓦片有几处漏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线。秀兰看着那些银线,想:明年这个时候,我就不在这里了。
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在别人家了。
一个陌生的家。
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一个她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男人身边。
她害怕。
但她不表现出来。
在这个家里,表现出来也没用。没有人会因为她害怕就不让她嫁人。继母不会,父亲不会。父亲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定亲的事,从头到尾,父亲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好像嫁的不是他的女儿,好像她不是他的女儿。
秀兰有时候想,父亲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这个女儿?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也许有吧。也许没有。也许有跟没有,对他来说都一样。
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爸不是不疼你,是他连自己都疼不了。”
秀兰当时不懂。现在她有点懂了。父亲连自己都顾不了,怎么顾她?他在这个家里,跟秀兰一样,也是说了不算的人。继母说什么是什么,他只有点头的份。
他点头让秀兰嫁人。
秀兰不怪他。
她已经不会怪任何人了。
定亲后的第二十天,王婆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说媒的,是来送“庚帖”的。庚帖上写着德厚的生辰八字,让秀兰这边也写上自己的,拿去合婚。合婚就是算一算两个人的八字合不合,会不会克夫克妻、会不会断子绝孙。
继母拿着庚帖看了看,递给秀兰。
“你看看。”
秀兰接过来。纸上写着字,她不认识。她没有上过学,不识字。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在看天书。
“我不认字。”秀兰说。
继母把庚帖拿回去,放在桌上。
“认不认字无所谓。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继母找了村里的算命先生合八字。算命先生姓刘,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快瞎了,看什么东西都要凑到鼻子跟前。他拿着两张庚帖,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嘛……”他捋了捋胡子,“这个八字……”
“怎么样?”继母问。
“这个八字,倒是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女方的八字硬了一点。有点克夫。”
继母的脸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