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校舍的最后一个小时,怨竹是在蒲通的肩膀上度过的。
不是她主动靠过去的——是她实在太困了,生物钟在凌晨五点的时候狠狠地给了她一记闷拳,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正好磕在了蒲通的肩膀上。蒲通的肩膀很窄,骨头有点硌人,但怨竹没有力气挪开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小鬼的肩膀怎么这么硬,跟排骨似的。
然后她就睡着了。
蒲通没有动。她坐在课桌后面,背靠着墙壁,狙击枪横放在膝盖上,光属性的金色光芒在枪身上微微流转。怨竹的脑袋压在她的左肩上,黑色的碎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
蒲通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发现,怨竹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闭着眼睛时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细小阴影,像两把微型的、收拢的小扇子。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温热的气流拂过蒲通的锁骨,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可能是洗衣液,也可能是某种护肤品,总之很好闻。
蒲通的脸慢慢地红了。
她庆幸这间教室的灯光足够昏暗,庆幸程潇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庆幸芊晓戴着耳机假装睡觉。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她悄悄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怨竹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怨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怨竹的手很好看,蒲通一直这么觉得。比她的手好看多了——她的手小小的,圆圆的,像小学生的手。
蒲通今年十七岁。怨竹二十六岁。她们之间差了九岁。
九岁。这个数字在蒲通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狠狠地按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啊,蒲通。她是你的教练,你的朋友,你发疯时候的搭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蒲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感觉到怨竹的脑袋在她肩膀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加速了。
她喜欢怨竹。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自己也是在某个莫名其妙的瞬间才意识到的——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武术馆关门之后,她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垫子上喝可乐。怨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一边喝可乐一边讲了一个特别冷的笑话,然后自己笑了——那种笑不是她平时那种高冷的、矜持的笑,而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露出一点虎牙的笑。
蒲通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跳跳得很重,重到她差点把可乐洒出来。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一件事:她对怨竹的感情,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打算说。因为她知道怨竹不会回应——不是怨竹不喜欢女生,而是怨竹这个人,她的心里有一道墙。那道墙很高,很厚,上面还铺着碎玻璃,任何人都翻不过去。蒲通能在墙边站着,偶尔透过墙缝看到里面的光,就已经觉得很幸运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失去这个位置。
所以她把自己的感情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以为不存在。她学会了在怨竹面前做一个正常的、开朗的、偶尔发发疯的朋友——她会和怨竹一起吐槽,一起笑,一起在武术馆关门之后躺在垫子上看天花板,聊一些有的没的。她把这些时刻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放在心里一个很隐秘的角落,像是收藏一颗一颗的糖。
她不知道这些糖能吃多久,但她知道,只要怨竹还在她身边,她就还有糖可以吃。
现在,她们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副本世界里,生死未卜,前路未知。蒲通不知道她们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不知道明天——不,这个没有明天的世界里——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怨竹靠在她肩膀上睡觉的这一刻,她觉得很幸福。
一种很安静的、带着一点苦涩的、不被任何人知道的幸福。
“我不会让你死的,”蒲通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带你回家。”
她没有把这个承诺说出口。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脸颊轻轻蹭过怨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怨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梦话。
蒲通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把笑容收了回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宿舍的窗户——那个纸人还在,贴在玻璃上,表情是那种困惑的、歪着头的样子。蒲通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它只是一个被“规矩”伤害过的孩子。
和这座学校里的其他幽灵一样。
幽灵校舍的最后几分钟,系统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怨竹被吵醒了。
“副本‘幽灵校区’已完成。存活时间:72小时。评价:B+。奖励:风属性亲和度提升,获得技能‘风之眼’。”
“下一副本将在30秒后开启:绝世毒庄。”
“参与人数:4人(延续)。”
“提示:这个副本的主题是——饥饿。”
怨竹从蒲通的肩膀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蒲通——蒲通的耳尖是红的,但表情很正常,正在低头检查她的狙击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