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那只手冰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不是十四岁女孩的手,是一个成年人的手,是一个被生活逼着提前长大的人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她被打得不轻。第二天早上,她穿了一件长袖高领的衣服,遮住了脖子上的淤青。我偷偷跟着她上厕所,看到她撩起衣服的下摆——腰侧一大片青紫,从肋骨蔓延到胯骨,像打翻了一瓶墨汁。
她没有涂药。我们家没有药。
我跑下楼敲了王奶奶的门,要来一瓶红花油。苏白蔹接过去,没有用,放在枕头底下。
“你怎么不用?”
“晚上再用。”
“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你在这,我会疼。”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不是怕疼,是怕我看见她疼。怕我看见之后,会哭,会怕,会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心疼她的人。而她不想让任何人心疼她。因为她觉得,心疼是奢侈品,她买不起。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像一把薄薄的刀,切开了黑暗。我看到苏白蔹撩起衣服,咬着嘴唇,一下一下地揉那些淤青。红花油的气味弥漫开来,辛辣、刺鼻,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道。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好像这不是她的身体,好像那些青紫的伤痕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某个与她无关的人身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苏白蔹不是在忍,她是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会疼、不会哭、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人。她杀死了那个会害怕的小女孩,然后自己坐上了那个空出来的王座。
而我,是她拼命想要保护的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王奶奶给的鸡蛋,她第二天早上煮了。一人一个。我的是溏心的,剥开壳,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像一小轮太阳。她的是全熟的,蛋黄噎人,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喝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
“姐姐,换一下。”
“不用,我喜欢全熟的。”
没有人喜欢全熟的鸡蛋。她只是想把溏心的那一个留给我。就像煎蛋、牛奶、糖、雨伞、安全、活着的希望——所有好的东西,她都留给我。而所有坏的,她都一个人咽下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我只知道,在我还相信圣诞老人的年纪,我已经不再相信“姐姐没事”这句话了。但我不敢拆穿她。因为拆穿了她,我就必须面对那个真相——她没有那么强大,她也会痛,也会碎,也会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无力感。不是打不过,不是做不到,是明明知道一切,却只能假装不知道。是看着姐姐流血,却假装那是汗。是听到姐姐说“不疼”,却假装相信了。
那个年纪的我,没有能力保护她。所以我选择了一件事——不给她添麻烦。好好吃饭,好好学习,不生病,不受伤,不在她面前哭。
这是我能做的。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