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蔹说,白开水最好喝,因为喝不腻。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花市进货,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午江岫白来送饭,顺便帮忙。傍晚我去店里,帮她打包、浇花、陪她聊天。日子就这么过着,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大起大落。但我知道,这种平淡,是她用命换来的。
“姐姐,你今天进的花好好看。”我抱着一束粉色的玫瑰,闻了闻。“那是洋牡丹,不是玫瑰。”“哦。”“你连花都不认识,还好意思说是我妹妹?”“你教我就认识了。”她笑了一下,从桶里抽出一支白色的花,递给我。“这是桔梗。”“好看。”“你以后每天认一种,一个月就差不多了。”“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叫我花艺师?”“你想得美。”
江岫白准时出现在中午。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外面太阳很大,从花市到店里要走十五分钟,他每天都是走过来的。“今天吃什么?”白蔹问。“红烧肉。”“你做的?”“嗯。”“上次不是说不做了吗?”“上次难吃,这次改良了。”白蔹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颜色比上次好了很多,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怎么样?”江岫白问。“比上次好。”“那好吃吗?”“还行。”还行。从白蔹嘴里说出来的“还行”,就是“很好”。她不会说“很好”,因为她觉得“很好”太满了,满到会溢出来。她不喜欢溢出来的东西。她喜欢刚刚好。
下午,一个客人来买花,是个年轻女孩,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请问,什么花适合送给妈妈?”白蔹从桶里抽出一支康乃馨,又加了几支白色的雏菊,用包装纸包好,递给她。“康乃馨是给妈妈的花。雏菊是代表思念。”“多少钱?”“不要钱。”女孩愣了一下。“不要钱?”“嗯。你妈妈会喜欢的。”女孩接过花,眼泪掉了下来。“谢谢。”“不客气。”女孩走了。我看着白蔹,她站在柜台后面,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到她的眼眶也红了。
“姐姐,你是不是想妈妈了?”“每天都想。”“那你为什么送她花不要钱?”“因为她也想妈妈了。”白蔹低下头,继续算账。我没有再说话。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阳光照在上面,叶脉清晰可见。
晚上关门的时候,江岫白帮白蔹把门口的招牌搬进来。招牌是木质的,刻着“白蔹”两个字,刷了白色的漆。他搬得很小心,像搬一件易碎的瓷器。“重吗?”白蔹问。“不重。”“那你为什么搬那么慢?”“怕磕着。”“磕不着。”“万一呢。”白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招牌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见。”“明天见。”江岫白走了。白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姐姐。”“嗯。”“你刚才在看什么?”“没什么。”“你在看江岫白。”她没有否认。“他每天走那么远的路来送饭,你不觉得他很辛苦吗?”“他说不辛苦。”“他说不辛苦你就不管了?”白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怎么管。”“你可以让他别来了。”“他会听吗?”我想了想。“不会。”“那不就结了。”她关了灯,上楼。我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
“姐姐。”“嗯。”“你有没有想过,和江岫白在一起?”“在一起干什么?”“就是……在一起。”黑暗里,她沉默了很久。“没想过。”“那你现在想想。”她没有回答。我听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知道她没睡。她在想。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
第二天,江岫白来的时候,白蔹做了一件事。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天热,喝点水。”江岫白接过水,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从白蔹手里接过东西。以前都是他给她,她从来不给他的。“谢谢。”他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好喝吗?”白蔹问。“好喝。”“就是白开水。”“嗯。好喝。”白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但我看到了。
下午,陶羽涅又来买花。她看到江岫白在帮忙,又看到白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什么都明白了。“你们在一起了?”“没有。”“那你们在干什么?”“过日子。”陶羽涅看了白蔹一眼,又看了江岫白一眼,笑了。“行吧。过日子就过日子。”她买了一大束向日葵,走的时候回头说:“快点在一起,别磨叽。”白蔹假装没听见。江岫白假装在浇花。但他们耳朵都红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白蔹没有说“明天见”。她说:“明天想吃什么?”江岫白愣了一下。“什么都行。”“那我做。”“你做?”白蔹看着他。“不行?”“行。”江岫白的声音有点哑。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见。”他说。“明天见。”白蔹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江岫白的背影。他的步子比平时更轻了。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棉花上。他走了很远,我才关上门。
“姐姐。”“嗯。”“你明天真的要做饭?”“嗯。”“做什么?”“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做?”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也想有人给他做饭。”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复仇的光,不是隐忍的光,是一种温柔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光。她终于开始想别人了。不是想怎么利用别人,是想怎么对别人好。这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