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母亲的日记（第1页）

那张照片之后，白蔹开始对我更开放她的“秘密”。也许是因为秘密已经被揭开了一半，再藏也没有意义。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我该知道真相了——至少是部分真相。那天晚上，她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不是装钱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更旧，边角生锈，盖子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她把它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这是妈妈的。”她说，“她在医院里写的。”

“哪个医院？精神病院？”

“嗯。顾城把她关进去之后，她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东西。后来江岫白帮我弄出来的。”白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纸，大小不一，有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便签纸，甚至还有一张药房的处方单，背面写满了字。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状态下写的——清醒的时候写得一笔一划，混乱的时候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白蔹拿出最上面的一页，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纸上的字迹还算清晰，蓝色的圆珠笔写的，有些笔画压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开头写着日期——2001年3月17日。我还没出生，白蔹三岁。

“今天又被打了。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有妄想症，说我应该配合治疗。我没有疯。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因为我看到了那些文件，知道他们做了什么。顾城，你不会得逞的。我会活着出去，我会告诉你女儿，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下一页，日期是2001年6月2日。

“他们加大药量了。我有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梦里梦外。但我还记得白蔹，记得她的脸，记得她叫我妈妈。她三岁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她长得很像我，但眼睛像顾城——那个畜生。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她身上流着他的血，她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不，不会。我要教她，教她做一个好人。如果我出不去，谁来教她？”

再下一页，2001年11月11日。

“今天有一个护士偷偷给我带了纸和笔，她让我别声张。她是个好人，我记住了她的工号，以后如果能出去，我要谢谢她。白蔹，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保护好你，没能陪在你身边。你爸爸——不是顾城，是建国，他对你好吗？他答应过我会照顾好你。如果他没做到，妈妈会恨他的。”

2002年1月。

“他们把我转到了封闭病房。窗户有铁栏杆，门从外面锁，每天只有半个小时可以出去放风。这里很冷，被子很薄，晚上冻得睡不着。我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但我还是要写，因为我怕有一天我彻底疯了，会忘记所有的事。忘记顾城做过什么，忘记我还有女儿，忘记我是谁。”

2002年4月。

“今天听说若若生了一个女儿。若若是我的小名，若若——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我有两个女儿了。一个三岁，一个刚出生。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像谁。她叫什么名字？白蔹会喜欢她吗？建国会对她好吗？我想出去。我想出去。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那个字划破了纸。

2002年9月。

“他们说我病情加重了，要加大药量。我没有病，我只是不吃饭。我不想吃这里的饭，我怀疑饭里有毒。顾城想让我死，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活着出去的，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那些文件，那些账本，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我把它们藏在了——不能写在这里，信不过。白蔹，妈妈把证据藏在一个地方，只有你能找到。等你长大了，等你足够强了，去找它们。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2003年1月。

“今天又被电了。很疼，但我没有喊。我不会在他们面前喊疼，不会让他们高兴。白蔹，如果你看到这些，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难过，妈妈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你要照顾好妹妹，你们要互相照顾。不要恨，恨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但也不要忘记，忘记是对不起妈妈。”

这是最后一页。之后就没有了。或者说，之后她写不出来了——因为她的病越来越重，手开始抖，意识开始模糊，连笔都握不住了。又或者，她写了很多，但被人发现了，被销毁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读完最后一页，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我把纸放在桌上，用手背擦眼睛，擦了很久，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一直在想我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