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是一年里白昼最长的一天。苏棠早上五点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像是融化的黄油。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起床,洗漱,给熊童子和茉莉花浇了水,出门。
到店里的时候,还不到七点。法租界的早晨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苏棠打开门,走进店里,烧水、温壶、投茶、注水。动作很慢,很从容。水注入杯中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水流与茶叶接触时那种细微的、绵密的沙沙声。
她端着第一杯茶,坐在窗边,慢慢地喝。今天是夏至,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但她不害怕。白天短了,黑夜长了,但茶还在。茶在,日子就在。
七点半,杨小禾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包子,脸上带着笑。“苏棠姐姐,夏至快乐!”
苏棠笑了。“夏至有什么快乐的?”
“白天最长啊!可以多干好多活!”
“你这个小姑娘,就是爱干活。”
杨小禾把包子放在茶台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苏棠姐姐,你说夏至的时候,应该喝什么茶?”
苏棠想了想。“绿茶。夏至喝绿茶,清热解暑。”
“那我们今天泡绿茶吧。”
“好。”
苏棠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龙井,是杭州的朋友寄来的,今年的新茶。她泡了一杯,递给杨小禾。杨小禾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喝。青青的,淡淡的。像是夏天的风。”
苏棠笑了。“你越来越会喝茶了。”
“跟你学的。”
八点,老太太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苏棠,夏至好。”
“阿姨好。茶刚泡好。”
老太太坐下来,接过苏棠递来的绿茶,喝了一口。“好喝。夏至喝绿茶,对了。”
“您也懂?”
“不懂。但喝了这么多年,什么节气喝什么茶,身体知道。”
苏棠看着她,笑了。“您说得对。身体知道。”
九点,中年男人来了。他还是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苏棠给他泡了一杯绿茶,端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当然。我泡的。”
他笑了,继续看书。苏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老槐树。夏至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面上,落在中年男人的书页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十点,小树来了。他是跟妈妈一起来的。放暑假了,他又可以每天来店里了。他跑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仰起头,看着树冠。“树又长高了!”
“嗯。每年都长。”
“我每年也长。但我长得比它快。”
苏棠笑了。“你是小孩。小孩长得快。树长得慢。”
“那我长大了,它是不是还是这么大?”
“它也会长大。只是你看不出来。”
小树低下头,看着树干。“它几岁了?”
苏棠愣住了。她不知道这棵树几岁了。老太太说她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老裁缝说她小时候这棵树也在。那至少七八十年了。
“它很老了。”苏棠说。
“比周姨还老?”
苏棠笑了。“比周姨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