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灿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一块破船板,拼命划水。姚让也反应过来,用木棍猛撑河底。破船歪歪斜斜,艰难地离开了岸边,向河心漂去。船尾渗水严重,冰冷浑浊的河水迅速漫过脚面。
岸上,严勋和周穗背靠着背,在元兵围攻中左冲右突。严勋刀法老辣狠厉,专攻下盘要害,周穗悍不畏死,以伤换伤。两人竟暂时阻住了追兵,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十几息时间。但元兵越来越多,刀枪如林。陈灿回头最后一眼,看见严勋的后背绽开一道恐怖的血口,他踉跄了一下,却反手一刀捅穿了面前敌人的肚子。周穗则被一杆长□□穿了小腿,钉在地上,他狂吼着抱住枪杆,另一名元兵的弯刀狠狠砍在了他的肩颈处……
血光迸溅。
陈灿猛地扭回头,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河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再看,只是疯狂地划水。箭矢开始“嗖嗖”地射落在船周围,溅起冰冷的水花。对岸,那艘巡逻的槽船显然也发现了异常,正在加速转向,巨大的木桨搅动水流,朝着他们这个小小的目标逼近。
破船渗水越来越快,速度却慢得令人绝望。对岸的芦苇荡还在三十丈外,而槽船距离他们已不足五十步,船头元兵弓箭手的身影清晰可见。
“陈灿!”姚让嘶喊。
陈灿哆嗦着手,探入怀里。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和蜡反复密封、比拳头略大的硬包。这是他根据父亲笔记里记载的、未曾亲手试过的“轰天炮”思路改制的,药量足,填压紧实。他咬掉封蜡,扯出引线,在粗糙潮湿的船板上拼命摩擦!火星明灭,就在几乎要绝望时,“嗤”地一声,引线燃起刺目的火花!
他跪在渗水的船里,估算着槽船的速度、河水的流速,用尽全身力气,将嘶嘶作响的火药包,朝着槽船前方数丈、河面下一处看似有巨大阴影(或许是沉没的旧桅杆)的水域,狠狠掷去!
“趴下!”
三人死死伏低在冰冷的船板上,捂住头耳。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沉闷、更巨大的轰鸣,在河心炸开!浑浊的河水像被一只无形巨拳砸中,猛地向上拱起,化作一道混着泥沙、碎木和白色水沫的粗壮水柱,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狂暴的冲击波,横扫河面,将小小的破船像落叶般掀得几乎直立,又狠狠拍回水里,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船舱。
陈灿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口鼻呛水,几乎窒息。他挣扎着抬头,抹开脸上的水。只见前方爆炸处一片浑浊翻滚,白色的水沫和黑色的淤泥混在一起。那艘逼近的槽船,船头似乎猛地撞上了水下因爆炸而崩起的硬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船身剧烈倾斜、打横,速度骤减,船上的元兵惊慌叫喊,乱作一团。爆炸激起的浑浊浪涌和杂物,也暂时阻塞了部分航道。
“划!快划!”姚让的喊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三人什么也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手、破木板、甚至瓦罐——拼命划水、戽水。半沉的破船靠着最后一点浮力,歪歪扭扭,竟奇迹般地借着爆炸的余波和水流,一头扎进了对岸茂密的枯芦苇荡中。干枯坚韧的苇秆刮擦着身体、船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也带来了无比珍贵的安全感。
他们甚至无力将船拖上岸,直接滚入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与淤泥中,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芦苇荡深处钻去,直到身后的水声、人声、乃至那爆炸的余响,彻底被无边无际的、沙沙作响的芦苇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三人瘫在芦苇荡深处一片稍干的土埂上,像三条离开水的、濒死的鱼,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咳出带着血腥和泥腥味的浊水。周绮面如死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被芦苇切割成碎片的灰白天空,身体不住地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洞的悲恸和死寂。姚让肩头被箭矢擦过的伤口、陈灿手臂被木片划开的口子,都在渗着血,混合着泥水,但他们感觉不到痛,只有劫后余生掏空一切的虚脱,和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得灵魂都要碎裂的巨石——严勋死了,周穗死了,就死在他们眼前,为了这几十丈宽的河面,为了把他们和这封该死的信送过来。
陈灿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泥、血污和河水,仍在不受控制细微颤抖的双手。怀里,那个贴身收藏、装着“满天星”所有梦想的小竹筒不见了。大概是落水时,或者在爆炸的震荡中,遗失了。他怔了一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却奇怪地没有太多感觉,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那点关于“光”的念想,在严勋决绝扑向敌群的背影里,在周穗被刀光吞没的瞬间,似乎已经变得无比遥远和虚幻,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和芦苇,带来些许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冷。他们必须离开这里,离开河岸。
周绮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被陈灿和姚让架着,踉踉跄跄地起身,沿着芦苇荡的边缘,朝着东南方向,也是平江的方向,麻木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苇根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没走出一里地,前方景象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片地势稍高的荒滩上,赫然扎着一座营寨。木栅粗糙,旌旗在懒洋洋的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那是一面“张”字旗,宋军的旗。营寨规模不小,沿着河滩铺开,隐约能看见帐篷和土灶的轮廓。
然而,与这面旗帜和营寨应有的肃杀气氛截然相反的,是营地里飘出的气息。
那是煮肉的油腻香味,是劣质酒浆的酸腐气,是粗野的笑骂、划拳行令的喧哗,还有不成调子的俚俗小曲,混在一起,随着风一阵阵飘过来。岗哨上,抱着长枪的兵丁缩着脖子,歪靠在木桩上打盹,对远处运河方向隐约还未完全平息的骚动毫无反应。营内空地上,几堆篝火烧得正旺,士兵们围坐着,传递着酒囊,捧着粗陶碗,大声说笑,脸上泛着油光和醉后的红晕。更远处,军官模样的帐篷里,传来碗碟碰撞和女人压低的、讨好的轻笑。
一阵风恰好将几句对话清晰地送了过来:
“……这鬼地方,湿气忒重,骨头缝都疼!打常州?嘿,那是文大人和张统领该操心的,咱们这些丘八,有口热汤喝,有口烧刀子暖身子,就念佛吧!”
“就是!鞑子百万大军围着,铁打的城也磨成粉了!这时候往前凑,不是找死是啥?要我说,就在这儿挺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少喝两口!误了巡河…”
“巡个鸟!河对面是鞑子,河这边是咱们,这荒滩野地的,连个鬼影子都没……呃……”
陈灿、姚让、周绮如同三尊突然被冻住的泥塑,僵在原地,望着那片喧嚣颓靡、与一河之隔的炼狱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界的营地。阳光照在那些士兵满足而麻木的脸上,照在他们手中热气腾腾的肉汤和浑浊的酒浆上,却只让三人感到一种比河水更刺骨、更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似乎被冻得缓慢、沉重。
这就是他们浴血奋战、舍生忘死、穿越尸山血海前来投奔的“援军”?
这就是常州城头无数军民日夜翘首、用生命和鲜血苦苦支撑所等待的“王师”?
周绮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愤怒、无尽悲凉和彻骨冰寒的毁灭性能量,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让他额角青筋暴起,紧握的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嘶吼着冲出去,将眼前这一切糜烂的景象撕个粉碎。
姚让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他自己的脸色灰败得像河底的沉泥,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不……不能。……走……去平江。见文大人。”
陈灿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再看那片营地一眼。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转过了身,迈开了如同灌了铅、又仿佛踩在棉花上的双腿。怀里的信,那封用常州军民的绝望、用严勋和周穗滚烫的鲜血浸透、又被他体温烘得半干的信,此刻紧紧贴着胸口,却不再带来任何希冀的温热,反而像一块万载寒冰,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冷热交织,烫得他灵魂都在无声地战栗、蜷缩。
路,还在脚下,向着据说存在着最后希望与公理的平江,蜿蜒延伸,隐入前方更空旷的、被冬日阴云笼罩的荒野。
周绮和姚让,也默默地转过身,跟上他的脚步。没有人再回头看那运河,看那营地。三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入一片更深的迷茫与未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