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爆炸声在土山坡上响起,火光不大,但腾起的烟尘和巨响让那片区域的元军动作明显一滞,那架砲车的装填似乎停了下来。
“有用!”老兵低呼。
陈灿心中稍定,继续准备第二支、第三支。他们利用城墙的掩护,不断变换位置,将一支支“爆裂箭”射向不同的土山。虽然准头难以控制,十箭中仅有三四箭能落在砲车附近,但接连不断的爆炸和混乱,确实干扰了元军砲击的节奏,为几处岌岌可危的城墙段争取了宝贵的喘息时间。最成功的一次,一支箭正中某座土山堆积的砲石旁,爆炸引燃了散落的火药,引发小规模殉爆,那一片的元军惊惶走避,攻势为之一缓。刘师勇抓住这短暂的间隙,亲自带人冲上去,将一段即将被突破的缺口重新堵上。
然而,这微弱的反抗如同捅了马蜂窝,很快招致了报复。元军调集了更多弓弩手,专门压制他们可能藏身的垛口,砲石也开始重点照顾这段城墙。
“小心!”陈灿猛地将身边正在绑火药的老兵扑倒。几乎同时,一块溅射的碎石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在身后的墙砖上砸出一个浅坑。
老兵喘着粗气爬起,看了眼陈灿被火药熏黑却异常专注的脸:“小子,够胆,也够细。可咱们这……杯水车薪啊。”
陈灿没说话,只是默默捡起散落的火药。他知道老兵说得对。怀里的火药越来越少,而城外的土山和砲车,似乎越来越多。
十一月十八,凌晨。
连日的熬煎与人油火的恐怖,已将守军残存的意志和体力熬到了极限。南门附近,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守这段城墙的张超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怎么合眼。他时常望着城外那密密麻麻的营火和袅袅冒着不祥青烟的大锅发呆,同袍跟他汇报防务,有时要叫两三声才恍然回神。
“张头儿这几天……不太对。”有士卒私下低语,声音里带着不安。
“昨儿后半夜,我听见他自个儿在垛口那儿嘀咕,说什么‘菩萨保佑’、‘太平寺’……眼神都是直的。”
“别瞎说!张头儿是条汉子!”
“汉子也架不住这么熬啊……你看那锅,那火……”
没人敢再往下说。绝望像冰冷的铁锈,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个人的神经。
四更天,本该是巡逻最严、警惕最高的时候。张超将副手叫来,哑着嗓子吩咐了几句守夜的注意事项,目光却有些涣散,不时瞟向城内东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街巷。然后,他紧了紧腰带,按着刀,带着两名一直跟着他的亲兵,走下了城墙甬道。副手看着他消失在阶梯下的背影,那方向并非预定的巡视路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沉重地转身去巡视垛口。
张超带着亲兵,避开几处哨岗,专挑黑暗的废墟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城东太平寺的方向摸去。那座古刹,或许在此时的他心中,成了这片血火地狱里唯一可能残存着片刻安宁与渺茫启示的所在。
与此同时,南门外,死寂的黑暗中,元军营寨边缘,几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南门城墙的某一段。那里,灯火似乎格外黯淡,巡哨的间隔也长得有些不正常。
时机到了。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元军前沿阵地的沟壑中跃出,扑向城墙。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手中带着飞钩索。城墙上的守军,或因连日的疲惫而反应迟钝,或因主将异常带来的士气低迷,直到飞钩搭上垛口的轻微摩擦声响起,才有人惊觉。
“敌袭——!”
示警的尖叫划破夜空,但已慢了一步。数个悍勇的元军锐士已然翻上城头,刀光闪处,血花迸溅。几乎在城头响起喊杀声的同时,南门厚重的城门洞内,也爆发了短促激烈的兵刃撞击和怒吼——几个潜伏多时、伪装成民夫或溃兵的内应,突然暴起,扑向守卫门栓和顶门柱的士兵,试图打开城门。
内外交攻,南门瞬间大乱。
等张超在赶往太平寺的半途,听到南门方向传来山崩海啸般的杀声时,他浑身一激灵,连滚爬跑冲了出来。远处,南门上空已被火光映红,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如同沸腾的鼎镬。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狂吼一声,拔出刀,发疯似的向南门冲去。跟着他的两名亲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但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城门附近已成修罗场。涌入的元军越来越多,突破口不断撕大。张超红着眼睛,挥刀砍翻两个冲到他面前的元兵,嘶声大喊着收拢溃卒,试图堵住缺口,但溃势已成,如同雪崩。他勇猛依旧,连杀数人,却瞬间被更多涌来的黑色浪潮吞没……
“南门破了——!!”
“鞑子进城了——!!”
充满无尽绝望的呼喊,如同最终的丧钟,重重敲在常州城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