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
伯颜来了。
那杆代表着元军最高统帅权的九斿白纛在中军大营缓缓升起时,一种比砲石轰鸣更沉重、更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战场。这位蒙古帝国的丞相、南征大军的统帅,没有立刻发动总攻,而是沉默地绕城审视。
次日,战法陡变。
砲车依旧轰鸣,但砸向城墙的不再仅仅是石头。无数被掳掠来的周边州县百姓,在骑兵的皮鞭和刀枪下,哭嚎着背负土石,涌向城墙,在守军射程边缘堆砌起更高的土垒,只为将砲车推得更近。守军的箭矢稀疏落下,每一声弓弦响动,都可能伴着同族百姓的惨叫。城头是死寂的压抑与撕扯。
更骇人的景象紧随其后。新垒的土山下架起巨大铁锅,柴火熊熊。被扔进锅里的,是那些在垒土中死去的百姓尸骸。浑浊的油脂在熬煮中分离,散发出混合焦臭与脂肪燃烧的恐怖气味,随风飘向常州。接着,守军看到了永世难忘的噩梦:砲梢抛出的,是点燃的、黏稠滚烫的人油火弹!这些火团砸落之处,烈焰黏附燃烧,水泼不灭,中者无不凄厉惨嚎,化作翻滚的火人,直至烧成焦炭。
人间化为炼狱。
一枚拖着黑烟尾迹的人油弹,在空中划出歪斜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进了甜酒巷最后那几间尚未完全倒塌的屋舍之中。
“轰——!”
不是清脆的爆炸,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油脂爆开的闷响。紧接着,赤黄色的火焰猛地从门窗、屋顶的每一个缝隙里喷涌出来,瞬间连成一片,将整条巷子的残骸都吞没了进去。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梁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滚滚浓烟裹挟着皮肉、木头和织物燃烧的呛人臭味,直冲昏暗的天际。
陈灿在远处看到那腾起的火光和黑烟,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嘶吼着,丢下手里的一切,朝着那片火海发疯似的冲去。
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在巷口就逼得人无法呼吸。火焰在眼前疯狂舞动,吞噬着每一寸熟悉的景象——赵铁匠铺子那半截歪斜的门框,在火中轰然倒塌;张屠户家院墙上挂着的、早已干涸的不知名兽骨,被烧得蜷曲发黑。他看见阿香家那扇他闭着眼都能摸到的木门,已被火焰完全吞没,只剩一个扭曲燃烧的框架,门内是翻腾的、深不见底的金红色地狱。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门内深处有两个依偎着的、模糊的身影轮廓,在烈焰卷过的刹那,消散无踪。
“阿香!婶子!!”他试图向前,灼热的气流几乎点燃他的头发和眉毛,令人窒息。
就在巷口,他看到了炊饼冯。这个总是笑呵呵的汉子,侧卧在滚烫的泥地上,半边身子已被烧得焦黑蜷缩,面目全非。唯一能辨认的,是他那只向前伸出的、同样焦黑的手,五指死死扣进泥里,仿佛想爬向什么地方。在他手边不远处,躺着半块同样被烤得焦黑、糊满了泥灰的“饼”,上面还留着几个绝望的牙印。
陈灿僵立在足以灼伤皮肤的热风与漫天飘落的灰烬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眼泪刚从眼眶涌出,就被高温蒸干,只剩下刺痛。他望着那片曾经充满炊饼麦香、打铁叮当、孩童嬉闹和烟火硫磺气味的小巷,如今只剩下冲天烈焰、劈啪爆响和随风乱舞的、带着火星的黑色灰絮。
甜酒巷,连同它承载的所有市井的温热、琐碎的牵挂和少年人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事,在这一把来自地狱的油火中,彻彻底底,化为了焦土与青烟,再无迹可寻。
他最终没有跪下去。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吞噬一切的炼狱之火,一步一步,踉跄地退开。脸上是火燎的灼痛,心里却是一片被烧过之后的、死寂的冰凉。
崇法寺也挨了砲,西厢隔离瘟疫的屋子塌了半边。石安拖着高烧昏迷的柳大夫,连同几个还能动的伤兵,拼死逃到主殿。柳大夫在颠簸中醒转片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浑浊的眼睛望着殿顶残破的壁画,似乎在念诵医者父母心的古训,又似在呼唤某个早已故去的亲人,最终,头一歪,再无声息。石安默默跪在师父身边,用一块脏污的布,轻轻盖上了他的脸。这个在绝望中点燃微弱烛火、苦苦支撑了太久的老者,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心血。他救活了很多人,但最终,救不了这座城,也救不了自己。
伯颜的“垒土迫城”与“烈火熬油”,正以最残酷的方式,熬干常州最后的“骨”与“血”。
陈灿蜷在西门附近一段尚存的城墙马面下,耳边是呼啸的砲石和远处持续不断的惨叫。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他最后一点家当——几包配好的火药,一捆特制药捻,还有阿香绣的那双鞋垫。
“不能这么等死。”陈灿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他抬头,透过垛口观察。元军新垒的几座土山已逼近到两百步内,上面的砲车轮廓清晰可见,正在重新装填。守军的床子弩前日被砲石击毁大半,残存的几架也因操作手伤亡而几乎瘫痪。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长。他找到正在组织民夫加固缺口的刘师勇。刘师勇甲胄残破,脸上新添了一道翻卷的伤口,用脏布草草裹着,眼神却依旧如淬火的刀子。
“将军,”陈灿压低声音,“土山上的砲车太近了。我们的弩机……”
“我知道。”刘师勇打断他,声音疲惫,“弩机毁了,箭也快没了。你想说什么?”
陈灿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火药:“用这个。绑在重箭上,用剩下的弩机或者强弓射过去,不一定能炸毁砲车,但只要在附近爆炸,搅乱他们,让他们没法安稳装填瞄准,就能给城墙喘口气。”
刘师勇盯着那几包火药,又抬眼看了看城外那些不断喷吐死亡的土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有把握让它在空中不炸,落地或近地才爆?”
“我改过药捻,算过燃烧时间。”陈灿点头,手心却在冒汗。这只是理论,从未在实战中验证过。
“去!找还能用的最强弓,要三石以上的!我让人帮你!”刘师勇当机立断。
很快,陈灿和两名刘师勇派来的老兵找到了一张保养尚可的三石强弓,以及几支粗重的破甲箭。陈灿将火药分成小份,用浸湿的厚油纸紧紧包裹,绑在箭杆前部,接上长短不一的特制药捻。他做得极其专注,仿佛又回到了甜酒巷的作坊,只是手中摆弄的不再是绚丽的烟花,而是狰狞的杀器。
第一箭,由臂力最强的老兵射出。箭矢带着嘶嘶燃烧的药捻,划过一道弧线,落向最近的一座土山。元军似乎发现了这带火的箭矢,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