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同样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却神情沉静专注的青年应声快步而来。他是柳大夫月前在伤兵中发现的,原是城内“安仁堂”的药徒,名唤石安,手脚勤快,心性沉稳,略通药性,便被柳大夫带在身边帮忙。“师父。”
“快,抬到西头那间单独隔出来的厢房去。照我之前嘱咐的,艾草熏烤,你戴上那块煮过的面巾,莫直接对著他的口鼻。他的碗筷单独放置,用后沸水煮过。若有呕吐之物,立刻以石灰掩埋。”柳大夫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凝重,“仔细巡查,但凡再有发热、咳血、胸痛、或身上现红斑者,一律移过去,不得与寻常伤患混杂!”
“徒儿明白!”石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招呼两名尚有力气的民夫,将那已陷入半昏迷、仍不住咳血的老兵小心抬起,迅速送往寺内最偏僻的西厢。瘟疫的阴影,终于在这拥挤、污秽、人人虚弱至极的绝境中,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柳大夫手头应对时疫的药材早已告罄,如今能依仗的,唯有最原始笨拙的隔离,和最严苛的防护,剩下的,只能交给渺茫的天意,以及伤者自身那点残存的生机。
陈灿也被分派在此处协助,做些搬运重伤员、清洗那永远洗不净的污秽绷带、照看灶火保证热水不停等最耗费气力的杂事。他看着柳大夫和石安在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伤兵与潜在的瘟疫患者之间,沉默而迅疾地穿梭,看着他们那双布满冻疮、裂口、肿胀变形的手,毫不避讳地接触最肮脏的脓血与污物,看着他们面对又一条生命在眼前无声流逝时,那瞬间凝固又迅速掩去的痛色,以及眼底那簇始终未曾熄灭的、属于医者的微光,心中那股自五牧归来便盘踞不散的冰冷与空茫,似乎被这微弱却执拗的光亮,稍稍灼动了一丝。在这里,救死扶伤不再是书上的仁心仁术,而是具体到每一次清创、每一碗药汤、每一句安抚的、与死神进行的寸土必争的绝望搏杀。每一次脉搏的重新跳动,每一次高热稍退,都是对这无边黑暗一次微不足道却倾尽全力的反击。
“陈灿哥,滚水!快!”石安端着一个空木盆急步过来,额头鬓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陈灿连忙从角落那口用拆房梁木小心维持着火苗的大铁锅里,舀出沸腾的开水。水,每日有兵丁从尚未被砲石完全摧毁的少数水井中定量运来,每一桶都珍贵无比;柴,更是紧缺的战略物资,优先供应城头炊事与取暖。每一滴沸水,都凝聚着这座孤城最后的能量。他看着石安接过热水匆匆离去的、因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显得异常单薄的背影,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沉淀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沉默地扛起了炼狱中最危险的职责之一。
“陈小哥,忙着呢?”一个带着几分虚浮客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只见衙门书办王有财抱着一个粮袋,侧着身子,踮着脚,尽量避开地上横陈的伤兵,挪了过来。他面有菜色,眼窝下陷,但眼珠子却依旧活泛,滴溜溜转着,打量著寺内情形。
王有财瞟了一眼远处正俯身忙碌的柳大夫,又迅速收回目光,对陈灿挤出几分笑容,压低声音道:“陈小哥,姚大人有令,城中存粮实在……唉,从今日起,各营口粮再减两成。这袋……是特批下来,给柳大夫和几位要紧医徒维持体力用的,你转交一下。”他说得颇为恳切,但抱着那“鼓囊”粮袋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些,喉结上下滚动。
陈灿默默接过袋子,入手的分量和手感,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有财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也自然了些,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调:“陈小哥,你是明白人。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外头箭书你也听说了吧?朝廷……靠不住啦。张全那厮逍遥法外,咱们在这儿流血流泪……图个啥?有机会,得多为自己、为家里日后盘算盘算才是正理。”说完,他不敢久留,像是怕被这满寺的伤患和死亡气息沾染了晦气,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寺门外愈发昏暗的天光里。
陈灿看着他那几乎是小跑着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这颇有“内容”的粮袋,再抬眼环顾这被呻吟、恶臭、死亡和微弱求生欲填满的寺院,只觉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悲愤、无力与冰凉的东西,骤然膨胀,几乎要冲破喉咙。饥饿,这头无形而最原始的巨兽,正用它尖锐的利齿,缓慢而坚定地啃噬着一切——体力,健康,秩序,希望,以及……那看似坚固的人心壁垒。
当他将粮袋交给柳大夫时,柳大夫只是默默接过,枯瘦如柴的手甚至没有去掂量,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袋口。他解开系绳,伸手进去。昏黄摇曳的灯火下,他抓出的那一把“粮食”,绝大部分是麸皮、谷糠,掺杂着未去净的草籽、沙土,以及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黑色碎屑,能勉强称之为“米”的淡黄色颗粒,稀疏得需要用眼睛去寻找。柳大夫摊开手掌,就着微光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缓缓合拢手掌,对静静等候在旁的石安平静吩咐道:“今晚的粥,多兑三成水。先紧着高热不退的,和几个伤口太深、失血过多的。”
石安的嘴唇抿得发白,年轻的脸颊肌肉紧绷,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掠过师父那平静得可怕的脸,和掌心那捧“粮食”,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为了喉间一声压抑的哽咽,他重重地、几乎是用尽全力地点了点头,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袋子,转身走向那口冒着几乎看不见热气的大锅。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近、更沉闷、仿佛砸在心头上的巨响,猛地从东北方向传来!崇法寺年久失修的窗棂剧烈震颤,梁柱簌簌落下灰尘!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房屋轰然倒塌的巨响,中间夹杂着被距离模糊却依然惊心动魄的哭喊与惨叫!
阿塔海的“昼夜不息”的砲击,开始了。而且,落点越来越靠近城内核心区域!
寺内那持续不断的微弱呻吟,在这一刻仿佛被齐齐扼住了喉咙,陷入一片死寂。石安添柴的手僵在半空。柳大夫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那佝偻的腰背,望向寺门外东北方天空那被骤然腾起的火光与浓烟染红的夜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深深刻入每一条皱纹里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苍凉。
短暂的死寂后,哭喊、呵斥、奔跑的脚步声、以及元军下一轮砲石破空的凄厉呼啸和落地轰鸣,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淹没了这座城市。一队队面无人色、却动作机械迅速的士兵和民夫,扛着门板、沙袋、甚至从废墟中扒出的木料,冲向浓烟最盛之处。每一张掠过寺门的脸上,都涂满了烟灰与尘土,眼神空洞,只剩下一种被残酷现实反复捶打后、近乎本能的麻木与坚韧。
内无粒米,外绝援音,上有砲石日夜摧墙、劝降文书如雪片纷飞,下有饥火燎原、瘟疫暗生。这内外交攻、身心俱焚的煎熬,正如两扇巨大无边、冰冷沉重的磨盘,正在一寸寸、一丝丝、缓慢而无可逆转地合拢,誓要将城中残存的一切——生命、尊严、情义、以及那最后一点星火般的希望,彻底碾磨成齑粉。而人心的壁垒,是否也在这无休止的轰击、饥火的灼烤、死亡的威胁、绝望的侵蚀,以及某些角落悄然滋生、蔓延的异动与私念之下,正悄然出现第一道细微的、却足以致命的裂痕?
陈灿背靠着崇法寺门口冰凉刺骨的石柱,望着远处夜空中不断被砲火撕亮、翻滚升腾的浓烟与烈焰,听着那仿佛永无止境、一次比一次更近的死亡轰鸣。砲石砸落的巨响,不仅震撼着大地,也仿佛一次次砸在他的心口。他知道,柳大夫和石安那沉默的抗争,姚訔等人那悲壮的坚守,与城外那周密而冷酷的“攻心”之策相比,不过是狂风暴雨中飘摇欲灭的残烛。
这场比刀剑相加更为酷烈、更为漫长、也更为诛心的“内外煎”,它的炉火才刚刚被彻底点燃。真正的煎熬,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