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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内外煎(第1页)

常州城外,元军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凝如铁的压抑与焦灼。主位上,坐镇围攻常州已达数月之久的蒙古大将阿塔海,面色沉郁,手指关节粗大,此刻正无意识地叩击着硬木案几,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敲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下首,汉军万户怀都、探马赤军猛将忽剌出、以及面色冷峻的巩彦晖等将领按序而坐,无人出声,只等主帅发话。

帐中弥漫的并非攻城受挫的颓丧,而是一种被长久拖延、猎物顽固不化所激起的、混杂着不耐与凶戾的躁动。

“自七月进兵,九月合围,至今已是冬月!”阿塔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质感,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大汗遣我南来,是望我摧城拔寨,为大军开道。非是让我等数万铁骑,耗在这座孤城之下,看南人表演他们的‘忠烈’!”

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后落在怀都身上:“怀都,你与南人打交道多。说说,这城,为何至今不破?是儿郎们刀箭不利,还是我大元砲石不坚?”

怀都连忙起身,躬身道:“大帅明鉴,绝非儿郎们不肯用命,亦非器械不精。实是此城守御异乎寻常。姚訔、王安节、刘师勇等辈,统御得法,身先士卒。城内军民受其蛊惑,竟多存死志,老弱妇孺亦登城助守,掷石泼油,顽固异常。更兼城池坚固,修补及时……我军百计攻之,伤亡颇重,却屡屡被其于最后关头抵住。”

忽剌出按捺不住,嗡声道:“大帅!南人骨头虽硬,也非铁打!末将观近日守城之势,其弓弩已稀,擂木滚石亦不如前迅疾。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再加大砲轰击,选死士日夜不息蚁附登城,末将愿为前锋,必为大军撕开缺口!”

“强攻自然可下。”坐于另一侧,一直沉默的巩彦晖忽然开口,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阴冷的算计,“然我大军南征,志在速定江南,非与一城赌气。此城顽抗至今,已损我兵马上万,若再一味硬撼,即便破城,亦恐得不偿失。且……”他顿了顿,“五牧之战,尹玉授首,张全坐视,南朝朝廷置若罔闻。此消息,当比砲石更利。”

阿塔海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下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巩彦晖:“你是说……攻心?”

“正是。”巩彦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南人重虚名,讲气节。然其朝廷如此,岂不令血战者心寒?今城内食尽援绝,外有重围,内有饥馑,正是人心最易动摇之时。当以砲石挫其力,以饥馑疲其体,更以‘绝望’二字,摧其心志!待其军民离心,将士无战意,内乱自生,届时我军趁隙而进,方可事半功倍,以最小代价,夺此坚城。”

阿塔海缓缓后靠,目光重新投向案上那幅被反复勾画的城防图,沉吟不语。帐中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他沉声下令:“传令!自即日起,砲车分作三班,昼夜轮替轰击,不必吝惜石弹。目标——其四门城楼、疑似粮仓、水井及那伤兵聚集的崇法寺!我要这常州,无片刻安宁,无一口净水,无一处可安心治伤!”

“其二,”他目光冷冽,“将五牧战况、尹玉之死、张全之行、朝廷之态,详加叙说,多抄副本,以箭书日夜射入城中。不仅要让军卒看到,更要让那些助守的愚民看清,他们效忠的朝廷,是何面目!”

“其三,”阿塔海顿了顿,语气中杀意弥漫,“俘获的宋军伤兵、城中逃出之民,择其老弱或伤重不治者,于城下显眼处,以……震慑之法处置。让城头守军亲眼看着!再有,前日擒获的那几个自称陈炤族亲之人,好生款待两日,给足饮食,然后寻机放其回城。让他们,去做那传话的‘舌头’。”

他最后环视诸将,一字一句道:“我要这常州,变作一口沸腾的油锅,煎其体肤,更熬其魂魄!待其内里溃烂,便是破城之时!大汗与伯颜丞相,都在等着我们的消息,此城,不容再有失!”

“谨遵大帅军令!”帐下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诺,杀气盈帐。

常州城内,崇法寺。

地狱的边界在这里每日都在拓展。血腥、脓臭、劣质金疮药的刺鼻、□□缓慢腐烂的甜腥,以及绝望本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层层淤积,浓稠得几乎能看见形状。伤兵们像被遗弃的破旧麻袋,堆积在冰冷的石板和污秽的草席上,呻吟声微弱断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许多人身上覆着的薄霜,并非全然因为严寒。

柳大夫的腰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更弯了,白发枯槁,紧贴在消瘦的头颅上,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眸子却亮得灼人,那是过度透支的生命力与某种根植于骨子里的职责感,在燃烧最后的光和热。他正用一把刃口磨得极薄、几乎半透明的小刀,全神贯注地剔着一个年轻士卒腿上大片的、已呈污黑色的坏疽。没有麻沸散,甚至连让伤者咬住的软木都没有,那士卒将一块不知何处寻来的破皮革塞在齿间,浑身肌肉绷紧如铁,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滚而下,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却始终未曾发出一声哀嚎。

“后生仔……忍住了,这就好……”柳大夫嘶哑的声音低不可闻,不知是安慰伤者,还是给自己鼓劲。刀刃精准地游走在坏死与尚存生机的组织之间,黑紫色的腐肉被一点点剥离,露出下面颜色可疑、肿胀发亮的肌肉。他迅速从身旁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抓出最后一把灰白色的、混合了多种草木灰与极微量珍贵药材的“止血生肌散”,均匀撒在创面上,然后用仅存的、勉强算得上干净的布条,用力缠紧。“能做的……就这些了。阎王收不收你,看你的造化了。”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转向下一个。

不远处,一阵沉闷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咳嗽声猛地响起,打断了压抑的寂静。柳大夫脸色骤然一变,快步抢过去。一个年约四旬的老兵侧躺在墙角,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酡红,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发黑的血沫,溅在身前冻硬的土地上。柳大夫伸手探其额头,滚烫灼手。

“石安!”柳大夫急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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