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常州的夏天,往年这时节应是溽热难当,运河边的柳树蔫头耷脑,蝉在浓荫里扯着嗓子嘶叫。可今年的暑气里,却掺进了一丝别样的、铁锈般的腥气,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甜酒巷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仿佛也比往年落得早些,青石板上总铺着些焦黄的叶,踩上去沙沙的,带着一种不祥的脆响。
陈灿蹲在自家后院,却不是在捣鼓“满天星”。他面前摆着几个敞口的粗陶罐,里面分装着磨得极细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旁边石臼里,是新舂好的一批混合药,颜色灰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沉郁的光泽。他伸出食指,极小心地蘸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闭眼深深一嗅,又用舌尖飞快地碰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硝石潮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干。南方的暑天,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哪怕用油纸和石灰小心封着,这些娇贵的粉末还是难免吸湿。潮了的硝石,燃速不稳,力道不足,做烟花顶多是哑火,可若是用来……
“陈灿!陈灿在不在?”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伴随着一个有些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腔调的声音。
陈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前院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皂色公服、额角带汗的年轻胥吏,身后还跟着两个民夫打扮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就是西门的烟火匠陈灿?”胥吏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急促。
“是小人。”
“奉胡判官之命,征调城内懂火药配制之人,集中物料,统一赶制守城火器。”胥吏语速很快,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带上你的家伙,还有现成的药料,即刻去城西废弃的盐仓报到。那里现在是‘作院’。车给你留下了,东西快些装。”
陈灿愣了一下:“作院?胡判官是……”
“节度判官胡应炎,胡大人!”胥吏有些不耐,“快去收拾!鞑子前锋已过丹阳,没多少闲工夫了!”说罢,他不再理会陈灿,对那两个民夫交代一句“听这位师傅吩咐”,便匆匆赶往下一家。
陈灿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独轮车和两个茫然望着他的民夫,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间堆满瓶罐、弥漫着熟悉气味的作坊。作院?守城火器?胡判官?这些词眼像突然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让他有些发懵。丹阳离常州已经很近了。他想起之前巷子里的传言,想起赵铁匠那里多起来的刀枪订单,想起阿香爹老吴近日常常对着堆积的竹篾发呆。
真的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院。“两位稍等,我收拾一下。”
他先走进作坊,将自己那些视为珍宝的、不同产地和纯度的硝石、硫磺样品,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又找出几个密封性最好的小陶罐装进去。接着是那些特制的引线、研钵、筛子、秤铢。最后,他看着木架上那排标着“甲”、“乙”、“丙”、“丁”的竹筒。那里面的“满天星”梦想,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合时宜。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只挑了两个最小的、半成品的竹筒,用布裹了,和其他工具放在一起。大部分未完成的竹筒,被他默默搬到了屋内角落。
然后,他指挥着民夫,将那些用来配制烟花、数量最多的普通硝石、硫磺、木炭原料,一袋袋搬上车。独轮车被压得吱呀作响。
出门前,他锁好了作坊的门。钥匙在手里攥出了汗。甜酒巷很安静,炊饼冯的铺子今天没开张,赵铁匠铺子的叮当声也停了。他看见阿香家的门关着,老吴大概也在家里忙着什么。
“走吧。”他对民夫说,推起了独轮车。车子很重,他必须用上全身力气才能保持平衡。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城西的盐仓很大,高高的屋顶,墙壁厚实,因为废弃已久,显得有些阴森。但现在里面人声嘈杂,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更驳杂的硝石和金属气味。东头一片空地上,架起了好几座简易的铁匠炉,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陈灿一眼就看到了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赵铁匠,他正抡着大锤,和两个徒弟奋力捶打着一根烧红的铁条,看样子是在赶制枪头。
西头用木棚隔出了一片区域,几个人影在里面忙碌,筛料的沙沙声和捣药的闷响从里面传来。中间空地上堆着不少麻袋、木箱,还有人在忙着和泥、搓制着什么。
“新来的?配火药的?”一个穿着旧军服、脸上带着一道疤的老兵走过来,看了一眼独轮车上的东西,又打量了一下陈灿,“去西边棚子。刘三,带他去,跟唐家那两个小子一起。”
一个叫刘三的瘦小兵士应了一声,引着陈灿往西棚走。掀开厚重的防潮毡帘,一股更加呛人但异常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棚子下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气窗透进天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两个身材瘦高、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正埋头在一个大木盆前筛着木炭,动作有些生疏,脸上、手上都沾满了黑灰,只有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亮。
陈灿认出了他们。唐家的二郎和三郎。他们的父亲,唐善人,春天时因为不肯交粮,被元军砍了头。
两人看见陈灿,也愣了一下。二郎唐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低头筛炭,嘴唇抿得很紧。三郎唐煜年纪小些,看着陈灿,眼神里有些茫然,又有些找到熟人的局促,小声叫了句:“陈灿哥。”
“你们也在这儿。”陈灿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唐善人递给他那碗苦药汤时的样子,心里有些发堵。
“胡判官说,城里懂这些的,都得来。”唐清闷声说,手里的筛子晃得急了些,炭灰扬起来,他侧头咳了两下。
陈灿没再问,放下自己的东西,找了个空木墩坐下。刘三指了指堆在角落的几大袋原料:“就这些,尽快配成能用的药。怎么配,你们是行家,自己掂量。要结实,要响,要能着。别的不管。”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
棚子里只剩下筛炭的沙沙声和舂药的闷响。陈灿沉默地开始检查那些原料。硝石杂质不少,硫磺成色也一般,木炭更是粗细不均。这和他平日里精挑细选、细细研磨来做烟花的东西,天差地别。但要求也不同了。烟花求的是绚烂、持久、可控;而现在要的,恐怕是尽可能大的动静和杀伤。
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先将不同粗细的木炭重新筛过,粗的单独捡出来待会儿再磨。硝石和硫磺也需要处理。他做得很专注,手上动作快而稳,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作坊。只是心境完全不同。在这里,每一捧药粉,都可能变成下一刻在城头炸开的雷霆,带走或保全生命。
棚子外,铁匠炉的声音,搬运物料的号子声,军官短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这小小的作院,像一颗被强行加速搏动的心脏,为即将承受重击的常州城墙,输送着焦灼而原始的血液。
陈灿配好一份药,习惯性地分出指甲盖大小的一撮,想找个东西装起来留样比对。手摸到怀里,触到那个贴身藏着的、装着他最好火药的竹筒,还有竹筒旁那双软软的鞋垫。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将那一小撮样品,就倒在了脚边的泥地上,用脚碾进了土里。
在这里,没有样品,没有下一次调试。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直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透过毡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院子里晃动的火光和忙碌的人影。赵铁匠那打铁似的粗嘎嗓子,混着炊饼冯那面团般发蔫的软和声气,正从东头飘过来。
“老冯,你不在家揉你的面团,跑这儿来煮这玩意儿?这味儿,比泔水还冲!”是赵铁匠的声音。
接着是炊饼冯那熟悉的、带着点苦哈哈意味的回应:“你以为我想来?胡判官说了,是令!城里但凡还能动弹的,都得派上用场。我除了会弄点吃的,也就剩下烧火熬东西还算趁手了。这‘金汁’……总得有人熬不是?”
陈灿知道他们在熬什么。那是守城的土法,用粪便混合毒物煮沸,临战浇下,城墙滑不可攀,溅到身上伤口极易溃烂。是绝望而残忍的法子。
“咱这算升官了?”炊饼冯的声音又飘来,带着一丝自嘲。
“升个屁!”赵铁匠啐了一口,铁锤砸在砧上当啷一响,“是离阎王殿的门坎,又近了三尺!”
陈灿听着,手里舂药的动作没停,嘴角却无意识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用力捣着石臼里那些黑灰色的粉末。那沉闷的“咚、咚”声,在充斥着各种噪音的作院里,并不起眼,却沉重地敲打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知道,甜酒巷那些飘着炊饼香、响着打铁声、弥漫着硫磺味的日子,就像他未能完成的“满天星”一样,在这一刻,彻底地、遥远地留在了身后。而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硝烟,是即将响彻城池的、真正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