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五月中。
西湖的水,到了这个时节,总是腻着一层化不开的暖绿。画舫像是用浆糊黏在琉璃镜面上,慢悠悠地荡,船头挂的茜纱灯笼,早早便点了起来,光晕揉碎在粼粼的波痕里,红一团,黄一团,随着水波漾开,又散去。丝竹声从那些雕花的窗棂、珠帘的缝隙里钻出来,缠缠绵绵,藕断丝连,混着酒气、脂粉香、还有时令瓜果的甜腻,在湖面上氤氲成一片醉生梦死的雾。
沿岸的酒楼,正是上座的时候。觥筹交错,划拳行令,跑堂的托着盛满佳肴的漆盘,在弥漫的蒸汽与笑闹声中穿梭,吆喝声又脆又亮。三楼临湖的雅间里,几个穿着锦袍、戴着镂空幞头的官员,正拥着歌姬,听那抱着琵琶的女子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嗓音娇柔,眼波流转,唱到“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时,座中一个胖硕的官员击节叫好,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仰头灌下,哈哈笑道:“好个‘嬉嬉钓叟莲娃’!临安如今,不正是这般太平富贵景象?”
他身旁一个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的官员,捻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接口道:“张兄说的是。管他外面风吹浪打,我自西湖醉眠。这福分,可不是谁都能享的。”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歌姬便软软地靠过来,将一颗剥了皮的紫葡萄递到他唇边。
这雅间的窗户开着半扇,恰好能望见湖心最大的一艘画舫。那画舫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里面人影幢幢,欢声笑语随风飘来。短须官员瞥了一眼,淡淡道:“听说,那是刚从建康回来的刘通判包的船,连庆了三日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更懂得及时行乐。”
胖官员嗤笑一声:“败军之将,丧城之官,倒有脸面在此笙歌达旦!朝廷也不过申斥几句,罚俸了事。真是……”
“慎言,慎言。”短须官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却无多少警示之意,反而有些玩味,“听闻刘通判在席间,倒说了几句实话。他说,元军铁骑,势不可挡,非人力所能抗。建康高城深池,尚且不守,何况他处?这话……虽不中听,却未必无理。”
席间一时静了静,只听得楼下街市隐隐传来的嘈杂和歌女拨弄琵琶的零散音调。另一个一直沉默饮酒、年岁稍长的官员,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伯颜百万大军,沿江诸城,望风而降。朝廷……唉。”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又将酒杯斟满。
他们口中的“朝廷”,此刻的宫阙深处,气氛却与西湖的暖风醉歌截然不同。
垂拱殿侧殿,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太皇太后谢道清坐在帘后,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而疲惫的身影。帘外,寥寥几位重臣分列左右,皆垂首不语,殿中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
左丞相王爚站在最前。他身形本就清癯,这几个月更是急剧消瘦下去,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余烬。他手里攥着一份边角有些卷皱的奏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常州,又顶住了元军一次猛攻。”王爚的声音沙哑干涩,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字字清晰,“姚訔、陈炤报,军民同心,暂可无虞。然城中箭矢、擂木将尽,粮食……最多可支两月。恳请朝廷,速发援兵,接济粮秣。”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似乎要穿透那道珠帘:“陛下,太皇太后,常州已孤悬敌后,血战逾月。此非一城之存亡,实乃江南之屏障,临安之门户!姚訔、陈炤,以书生之身,聚散亡之众,能守至今时,其忠其勇,天地可鉴!朝廷若再坐视,恐寒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亦自毁藩篱啊!”
话语在殿中回荡,带着悲愤的颤音。几位大臣的头垂得更低了。
帘后良久没有声音。半晌,才传来太皇太后略显苍老疲惫的语音:“王丞相忠忱体国,哀家知晓。只是……朝廷如今,哪里还有兵可派?哪里还有粮可调?襄樊、建康之役,精锐损耗甚巨。各地粮仓,为备战事,也多已调拨一空。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文天祥在平江募兵,已得数千之众,可令其速援常州!”王爚急道。
“文天祥……”帘后的声音顿了顿,“他所募多为乡勇,未经战阵,恐难当伯颜虎狼之师。且粮饷器械,皆无所出。朝廷已命张全率两千淮军赴援,此乃目前所能抽调之极限了。”
“张全?”王爚猛地提高声音,脸上闪过一抹近乎绝望的讥诮,“此人……”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却更显沉重,“两千淮军,杯水车薪。且张全其人……恐非勇于任事之辈。常州要的,是能决死驰援之师,是能打通粮道之兵!请太皇太后、陛下,明鉴!”
“王爚!”一个站在右侧、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官员沉声开口,他是参知政事陈宜中,“朝廷艰难,太皇太后与陛下岂不知?然凡事需量力而行。倾尽所有以赴一隅,若再有失,则大局何存?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守临安,巩固根本。常州……既已坚守多时,或可凭藉军民一心,再创奇迹。朝廷当明发诏旨嘉奖,以励士气,至于援兵粮草,当徐图之。”
“徐图之?”王爚霍然转头,盯着陈宜中,眼中那两点余烬仿佛要喷出火来,“陈参政,那是血战!是每天都在死人!城墙每天都在塌!你一句‘徐图之’,常州城下便要添多少白骨?等到城破人亡,再多的嘉奖诏书,烧给谁看?!”
“王爚!你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咆哮!”陈宜中脸色一沉。
“够了。”帘后的声音透出浓重的疲惫与一丝不耐,“援军事,已议定,交由文天祥统筹,张全前驱。粮草,着户部再行筹措,有多少,算多少,尽快解往……平江,由文天祥分配。常州忠勇,朝廷不会忘。今日……就到这里吧。”
“太皇太后!”王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常州危如累卵,已非寻常守城!那是用血肉在填,用性命在熬!臣乞求……”
“退下吧。”帘内的声音打断了他,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