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灿用块干净粗布,将昨晚就挑拣好的两筒烟花——一筒“金菊吐蕊”,一筒新试的“流萤”——小心包好,放进一个半旧的竹篓里,上面又盖了层布,这才背着出了门。竹篓不重,但他步子稳当,先去炊饼冯的铺子。
“陈灿!”炊饼冯老远就招手,“来来来,刚出笼的。”他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炊饼,又切了几片酱肉夹进去,递给陈灿。陈灿接过来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炊饼冯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放在脚边的竹篓,“这是……给养正书舍周夫子备的?”
陈灿点点头,咽下口中食物:“嗯,夫子寿辰快到了。照老规矩。”
“应该的,应该的。”炊饼冯点点头,脸上笑容暖了些,“周夫子是好人,有学问,没架子。你爹在时就年年送,这心意不能断。”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你昨儿那响动,我们在巷口都瞧见天亮了,后来咋没了?”
“差口气,没接上。”陈灿有些沮丧。
“做吃食和做烟花,道理差不多。”炊饼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抹布擦了擦手,“都得试,试错了就改,改了再试。火候、材料、手劲,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给夫子送完东西,回来再琢磨,总有成的那天。”
从甜酒巷出来,往东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便是十字街。常州城不算大,这条十字街却热闹,四衢通达,店铺林立,是城里数得着的繁华地界。陈灿背着竹篓,走在清晨还有些清冷的石板路上,心里盘算着“满天星”方子的症结,脚步却下意识地避让着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挑夫和偶尔驶过的驴车。
头一条巷子叫双柳巷,因巷口两棵歪脖子老柳树得名。这里住的多是小手艺人、走街串巷的货郎,家家门口多少摆着点营生,卖些藤编、竹器、针线、时令果子,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市井气息。陈灿匆匆走过,没留意那些此起彼伏的吆喝。
第二条是青石巷,路如其名,路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被经年累月的脚步和雨水磨得光滑如镜,晴天能照出模糊的人影。这里安静不少,门户也齐整,多是城里殷实人家的宅院,偶尔有衣着体面的仆役进出。陈灿目不斜视,脚步加快了些。
第三条巷子短,叫笔管巷,据说早年出过一位善制毛笔的匠人。巷子窄,两旁墙高,显得有些幽深。穿过笔管巷,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朴的三孔石桥横跨在不算宽阔的河道上,这便是天禧桥了。桥栏上的石狮子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只剩敦实的轮廓。桥下的水还算清澈,能看见几尾不大的鱼儿在水草间倏忽来去。夏日里,总有耐不住热的半大小子光着屁股从桥上往下跳,溅起老高的水花,引来路人的笑骂。陈灿在桥中央停了片刻,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水流。水是活的,不急不缓,载着几片落叶,向着东南方向流去,仿佛外间那些战乱、流言的喧嚣,都与这脉静水无关。
过了桥,再走几十步,便能看到“养正书舍”那块略显陈旧的黑漆木匾了。四个大字,端正,瘦硬,笔锋如刀,是周夫子的祖父,那位以耿直闻名的老秀才所题。据说老先生当年写这四字时,已是古稀之年,手腕却稳如磐石,一笔一划,力透匾背,不见丝毫颓唐。书舍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学舍,后面是夫子起居之所。白墙青瓦,廊柱漆色斑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檐下连个蛛网也无。
陈灿在书舍门口顿了顿,整了整肩上略有些松垮的背篓带子。他六岁开蒙,就在这里,跟着周夫子认了三年字,读了《百家姓》、《千字文》,还磕磕绊绊背了几段《论语》。开蒙那天,夫子握着他脏兮兮的小手,在铺了细沙的木盘里,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陈灿,你看,这一撇,一捺。”夫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人要像这个字,相互支撑,方能立得住,行得稳。做人,也是这个道理。”
那时的陈灿,只觉得沙盘上的字好看,比他爹记烟花配方的那些鬼画符好看多了,对“相互支撑”的道理,懵懵懂懂。后来他爹说“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他便没再正经念书,回家学了烟火手艺。但每年夫子生辰和过年,他爹老陈必定让他送几筒烟花来,说是谢师礼。夫子总推辞,说“我一个穷教书的,看什么烟花,虚耗钱财”,老陈却固执,非要送,说“先生教了我家三儿认字明理,这是心意”。推来让去,最后夫子总是拗不过,摇头叹气地收了,转头却让师娘包些自家做的点心、或是晒的菜干让陈灿带回去。
后来老陈去世,陈灿接手了作坊,这规矩还是没变。今年过年送的是一筒他精心改良的“金菊吐蕊”,九朵金菊次第绽放,最后一朵花心里,藏着两只用极薄的宣纸剪成、画了细巧花纹的蝴蝶,飘飘悠悠,随风缓缓落下,正巧掉在夫子批阅课业的书桌上。
夫子被那飘落的纸蝶惊了一下,凑近仔细看了会,伸出枯瘦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蝴蝶纤弱的翅膀,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站在堂下有些局促的陈灿,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
“你,”夫子说,声音有些沙,“比你爹强。”
就这五个字,让陈灿心里热烘烘的,比吃了蜜还甜,搓着手,只会憨笑。
“陈灿?”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书舍隔壁的月洞门里传来。
陈灿回头,看见郭静安抱着张琴,正从隔壁院子走出来。他三十出头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十分挺括的蓝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走路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地上的尘埃。
他是书舍隔壁“清音小筑”的主人,也是个琴师,在书舍里兼着教些学生抚琴。他祖父做过御史,是位有名的诤臣,当年常州发大水,灾情严重,他祖父在朝堂上为请求减免常州赋税、开仓放粮,据理力争,硬是争下了三年免赋。后来……便被寻了由头,贬到岭南烟瘴之地,死在了外头。郭静安扶灵归乡后,便留在了常州,守着祖父的旧宅和留下的几卷琴谱,开了这间琴室。来学琴的学生不多,多是些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学个皮毛。郭静安也不甚在意,有人来,便教;无人来,便自己对着庭中修竹,或是檐下细雨,焚一炉香,静静抚上半天。
“郭先生。”陈灿连忙打招呼,微微躬身。他对这位清雅的琴师,总存着几分敬重,又觉得隔着一层,不知该如何亲近。
郭静安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背着的竹篓上:“来给夫子送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