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深秋,汝宁城下,黎明前)?天光,是从东边天穹最薄弱处,被一股蛮力撕开的一道惨白血缝,没有温度,没有生机,只将冰冷的光线吝啬地泼洒在豫南平原上。这光线映照着汝宁城巨大的、死寂的轮廓,也映照着城外那两片沉默对峙的庞大军阵。?几乎就在第一缕惨白光芒刺破云层的同一刹那——?“吱嘎嘎嘎——!”?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了百年的巨大金属铰链摩擦声,猛地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汝宁城南面那两扇包着厚重铁皮、钉满巨大铜钉的城门,在某种孤注一掷的力量驱使下,被从内部狠狠地、决绝地推开!?紧接着,是东门、北门!三处城门洞开!?如同被囚禁了太久、濒临疯狂的凶兽终于破笼,黑压压的兵马,混杂着铁甲的寒光、兵刃的冷色、战马喷吐的白气,以及一股混杂着绝望、疯狂与最后赌徒般狠戾的气息,如同三道决堤的、污浊狂暴的泥石流,从洞开的城门中汹涌奔腾而出!铁蹄践踏大地的闷响,兵甲碰撞的铿锵,粗野的呼喝,战马压抑的嘶鸣,瞬间汇成一股沉重而暴烈的声浪,轰然撞碎了平原的宁静。?大地,开始清晰地、持续地颤抖起来。?
【第一幕:倒戈·毒蝎之刺】?蒙古铁骑的洪流冲在最前。他们身着厚重的札甲或鳞甲,头戴带有护颈和顿项的铁盔,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闪烁着孤狼般凶狠与疲惫的眼睛。战马高大,马蹄包裹着厚布,以减轻声响,但数万铁骑同时奔腾的动静,依旧如同无数面巨鼓在擂动,激起蔽日的滚滚黄尘,带着一往无前、誓要撞碎一切的惨烈气势。察罕帖木儿的九斿白纛(一种象征高级统帅的大旗)在骑士的簇拥下,于洪流中若隐若现,是这支绝望大军最后的精神图腾。?
四万被强征、驱赶的汉兵,如同被牧羊犬驱策的羊群,紧随在蒙古骑兵的洪流之后。他们衣甲杂乱,面色在晨光中显得青白,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只是被身后的督战队和求生的本能推搡着向前,步伐凌乱,队列松散,与前方蒙古骑兵那种剽悍整齐的冲击力形成刺目对比。
?而在整个出击大军的右翼,稍稍靠后的位置,是那八千盔甲鲜明、队列相对严整的色目军。他们的装备明显精良于普通汉军,锁子甲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而规律的铁灰色光泽,圆盾和弯刀的制式也带有明显的西域或中亚风格。他们沉默地策马小跑,保持着与中军主力的协同,看起来是可靠的侧翼掩护力量。?你的中军大阵,早已在城外预设的阵地上列阵完毕。十四万人,鸦雀无声。素白的营旗、将旗、认旗在愈发凛冽的晨风中绷得笔直,猎猎作响。士卒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刃,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只有偶尔甲叶轻碰或兵器调整位置时,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反而更衬托出这死寂般的肃杀。
你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身上依旧是那件刺眼的素麻衣,外罩皮甲。左手轻轻按在腰间剑柄上,指尖透过粗糙的皮革,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剑柄的微凉与坚硬。你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鹰,早已越过奔腾而来的蒙古前锋,越过混乱的汉兵人潮,死死地、牢牢地锁死在右翼那八千沉默的色目军身上。?蒙古前锋的骑兵开始最后加速,马蹄声密集如盛夏的冰雹,疯狂地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每一个观战者的心脏。
前排骑士已经伏低了身子,长矛平端,马刀出鞘,狰狞的面孔在颠簸中扭曲,带着一股要将前方一切阻碍碾成齑粉的疯狂,朝着你阵前最坚固的盾阵、枪林狠狠撞来!距离,急速缩短,已进入强弓劲弩的致命射程边缘!?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都仿佛凝固的瞬间——?“呜——!”?你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雪亮的剑锋在惨白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随即剑尖笔直指向苍穹!早已待命的号手,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那支特制的、声音极其凄厉高亢的进攻号角!?“呜呜呜——!”?号角声如同受伤巨兽的咆哮,尖锐地撕裂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也像一道无形的命令,瞬间激活了某个早已预设的机关!?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那八千列在蒙古军右翼、看似忠诚可靠的色目军,动了!?不是按照原定计划向前突击,掩护中军侧翼,或者配合冲击你的阵列。
?而是如同演练了千百遍般,整个队列极其诡异地、整齐划一地猛地向内一旋!八千把早已出鞘、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的弯刀,刀锋所指,并非前方严阵以待的“红巾贼”,而是毫无防备地、将最脆弱的侧肋和后背暴露给他们的——身旁的蒙古“友军”!?“为了黄金!杀鞑子——!”?压抑已久的、混杂着对财富的贪婪、对蒙古人长久以来颐指气使的怨愤,以及对眼前这场豪赌必胜信念的嘶吼,从色目军将领和士兵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们如同蓄势已久、终于露出毒牙的沙漠毒蝎,将最致命的一击,毫无保留地、凶狠无比地刺向了身旁“同伴”最柔软的要害!?“扑哧!”“咔嚓!”“啊——!”?利刃切入皮革与血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猝不及防的凄厉惨叫,瞬间压过了蒙古骑兵冲锋的怒吼与马蹄的轰鸣!雪亮的弯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砍而下,斩断马腿,切开骑士无甲防护的腰肋,砍翻仓促回身格挡的军官……?蒙古军精悍的右翼冲锋阵型,就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摁上的黄油,瞬间扭曲、熔化、崩解!人仰马翻,鲜血迸溅,原本整齐的骑兵洪流侧翼,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混乱不堪的巨大缺口!冲在最前方、已经逼近你军阵前弓弩射程的察罕帖木儿帅旗猛地一顿,旗帜周围那些最精锐的护卫骑兵被这来自侧后方的致命背刺打得晕头转向,阵脚大乱。几名试图稳住局面、呼喝指挥的蒙古千夫长、百夫长,连同他们的将旗,在第一时间就被重点照顾的色目军精锐淹没、砍倒……?精心策划、赖以破阵的锋锐箭头,尚未触敌,其最重要的侧翼支撑与指挥节点,便在自家“盟友”的反戈一击下,彻底崩溃、断裂!整个元军精心组织的决死冲锋,其指挥链条与协同节奏,在这开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遭到了致命的重创与干扰。?
【第二幕:瓦解·心防雪崩】?正面,你的大军在号角声中,如同被推倒的堤坝,沉默而坚定地开始向前推进。盾牌如山,长枪如林,脚步踏地,发出沉重而整齐的轰鸣,迎向那因侧翼突变而显得有些凌乱、迟疑的蒙古前锋。
?但比刀枪盾阵更先一步抵达战场的,是声音。?成千上万个被精心挑选、嗓门洪亮,甚至带着河南各地不同乡音的士卒,在你军阵前最安全的位置,同时扯开了喉咙。他们吼出的不是寻常战阵上提振士气的“杀”“冲”,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口号。?而是直白、粗野、嘶哑,却带着最底层泥土气息与人间烟火味的、直刺人心的大白话:?“家里——老娘等的——是活人!不是抚恤——!!”?“汉人——杀汉人——蒙古人!笑到死——!!”?“扔刀——往西跑——有粥!有活路——!!”?声音汇聚成一股粗粝而强大的声浪,并非狂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灵魂的冰冷力量,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黏湿的手,狠狠攥住了战场上那数万被驱赶在前、本就茫然麻木的汉兵的心脏,攥住了他们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与最渺茫的希望。
?效果,立竿见影。?中路那四万被迫冲锋的汉兵队列,肉眼可见地、剧烈地迟滞、混乱起来。冲在最前面、已经能看清对面红巾军森冷兵刃的汉兵,茫然地停下了脚步,眼神在对面沉默推进的军阵和身后惨烈的侧翼混战之间游移;中间的人被前面挡住,不知所措地回头张望,却只看到同袍同样惊恐茫然的脸,以及更后方蒙古督战队气急败坏的呼喝与挥舞的刀剑;队列最后方,以及侧翼靠近西边空旷地带的汉兵,眼神开始剧烈闪烁,他们死死记住了那句“往西跑”,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边——那里,是你军事先刻意留出的、没有任何旗帜和兵马阻拦的、通向丘陵方向的巨大空隙。
?“当啷!”?第一把卷了刃、沾着泥的环首刀,被它的主人仿佛丢弃烫手山芋般,狠狠扔在了冰冷的尘土里,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当啷!”“哐当!”“咣当……”?第二把,第三把,第十把,第一百把……弃械的声音起初零星,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阵型的边缘、后方,迅速向中间蔓延!金属坠地的嘈杂,甚至短暂压过了远处的喊杀。?
“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最先扔掉兵器的士卒,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低着头,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西边那片代表“生路”的空旷地带,亡命般狂奔而去!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你军向前推进的阵列,仿佛有生命般,刻意地、整齐地放缓了脚步,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兵,甚至微微调整了角度,将闪着寒光的锋刃,刻意避开了那些丢弃兵器、只顾埋头向西疯跑的溃兵身影。没有箭矢射向他们,没有骑兵追击他们,他们就那样,在两边数万大军沉默或惊愕的注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生的希望。?逃跑,迅速从个人的绝望选择,演变成集体的、不可阻挡的雪崩。
?两万七千。?仅仅是一次冲锋受挫、一次侧翼倒戈、再加上一阵直击灵魂的呐喊过后,中路那四万元军汉兵,就像烈日暴晒下的脆弱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融、溃散了近七成!剩下的万余人,被反应过来的蒙古督战队和部分死忠军官,用刀背猛砍、用弓箭威慑,勉强圈在了一小片区域内,但他们挤作一团,面如土色,眼中早已没有了丝毫战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那些成功逃向西边、或许真能“有粥有活路”的同袍,无法抑制的、浓烈的羡慕与渴望。?元军赖以支撑阵线、消耗敌军的中路,瞬间,空了。只剩下前方陷入混乱与红巾军接战的蒙古前锋,以及侧后方正在与倒戈色目军血腥绞杀的残存右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