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望着案上关于江南的探报,指尖平静地拂过纸面,眸中没有半分对朱元璋的忌惮,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淡漠。
朱元璋依旧沉默,池州、应天的防线越修越密,像一头把自己裹得严实的凶兽,既不扑杀,也不叫嚣。
心底只觉得可笑,又带着几分了然。
他果然不敢动。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挥师北上与我为难,便是公然背弃北伐大义,便是把“不顾大局、拖后腿”的污名,结结实实扣在自己头上。天下人不会容他,红巾旧部不会服他,连他治下的百姓都会寒心。所以他只能守,只能忍,只能缩在江东做一只静观其变的蜘蛛。
徐达、常遇春之流,鄙夷你靠攻心、靠表演、靠收拢人心成事,觉得这不是武将的光明正道。可他们越是鄙夷,越是不安,就越证明这一套正中要害。他们不怕沙场血战,却怕我这种不动刀兵、便从根上瓦解军心的手段。可那又如何?他们看懂了又如何?他们知道是演戏又如何?
你从来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也从来没把他们,当成此刻的目标。
现在最重要的,是立住你这个人设——
白衣罪帅,忍辱负重,弑主是不得已,掌权是为救国,毕生刀锋只向胡虏,绝不内耗同袍。
你要让天下人看见,中原喋血、北伐灭元的人是你陈友谅;
你要让诸侯看见,不搞内战、不趁火打劫的人是你陈友谅;
你要让将士看见,忍辱负重、以身赎罪、死战不退的人是你陈友谅。
你要让所有人看见,你给他们写信时刀锋向外,没有一字虚言。
朱元璋此刻的应对,看似老谋深算,聪明至极,实则聪明得有限。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这个时期攻打他们,你甚至从没想过正面强攻他们。
等等吧。等到汝宁打完。你悲情抗元统帅的人设立起来,会倒出手来处理他的。他们看起来懂你善于攻心。却根本不理解,人心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你无意识地按了按疼痛的箭伤。最近每天都疼得吃不下睡不着。偏偏面上还不能露出一星半点。还好,打仗,战报,地图。花费了你大量的精力。多少也有分散疼痛和注意力的作用。只是,这每天都在骑马,都在打仗。伤口根本没有愈合的时间。何况拔狼牙箭拽出的伤口,是三个窟窿。而不是简单的愈合。你根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边是疼,一边是命。哪有的可选。你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军报上往下看去。
西边的明玉珍,在最初的暴怒与躁动之后,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巴蜀的千山万壑,仿佛有某种魔力,吸走了他所有的怒气与冲动。漫长的川鄂边界上,连小规模的摩擦与试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平静得异乎寻常。他的使者,如同幽灵,偶尔会出现在你大军侧翼的远方,登高远眺,沉默地观察着你军营的动静、攻城的准备,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群山之中。他在看,在等,在冷静地评估。评估你这出“白衣罪帅北伐赎罪”的悲情大戏,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是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成为一段令人扼腕的传奇?还是……真的能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撬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北方天下?在他做出最终的判断、押下最终的赌注之前,那把悬在川鄂边界的、锋利的蜀刀,会暂时,也只是暂时,安静地待在鞘中。?
东边的张士诚,则仿佛活在与这片血色中原平行的、另一个用丝绸、盐引和漕粮堆砌出的温柔富贵乡里。江浙的泼天财富与得天独厚的条件,给了他超然物外的资本与底气。他对中原大地上正在上演的这场决定未来数百年气运的生死搏杀,似乎真的做到了新闻、不问、不沾。他像一个坐在戏园子最偏远、最舒适包厢里的看客,手中把玩着温润的玉器,身旁伴着曼妙的歌姬,无论戏台上是唱慷慨激昂的《忠烈传》,还是演绎英雄末路的《霸王别姬》,那锣鼓与唱腔,似乎都只是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与他手中那盏清茶、眼前那片江南烟雨并无干系。这份近乎冷漠的超然,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建立在雄厚实力基础上的强大自信?或者说,是一种更加冷酷、更加精明的算计——坐观成败,待价而沽。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出价最高的买家。?
唯一能在这片四面静默乃至冷眼的棋局中,传来些许微弱却真实暖意的,竟是来自最北方,那片同样被元军主力蹂躏、苦苦支撑的战场——刘福通那里。他的信使,冒着极大的风险,穿过元军日渐稀疏的封锁线,带来了只言片语。信很短,措辞谨慎,但其中一句评语,却有着千钧之重:“深得红巾本心”。?“红巾本心”。?这四个字,沉甸甸地落在你的心头,你笑了笑。红巾军最初在颍州、在蕲黄揭竿而起的“本心”是什么?不是个人的荣华富贵,不是某个皇帝的宝座,而是最质朴,也最强烈的呐喊——“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是让被压迫在最底层、活不下去的汉家百姓,能有一条生路,能有一口饭吃,能不再被当作“两脚羊”。你虽然穿越至今,真真算不上个好人。但这份“红巾本心”却是每一个中华儿女,不灭的信仰。
你在汝宁城下的所作所为——施粥放俘,离间汉蒙,那句“汉人不饿汉人”——无论其中包含了多少精心的表演与算计,在客观上,在无数旁观者尤其是底层军民眼中,恰恰触碰到了这个最原始,也最具号召力的“本心”。刘福通,这位北方红巾硕果仅存的领袖,他看到了,并且认可了这一点。他承诺会在侧翼尽可能牵制元军,分散压力。虽然你不知道在元军主力的重压下,他能兑现几分,但至少,在这片广袤而寒冷的北方天空下,你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再是一支绝对的、四面皆敌的孤军。这份精神上的呼应与道义上的认可,其价值,有时甚至超过一支援军。
?你放下各方简报,走出帅帐,再次登上望楼。北风扑面,寒意刺骨。远方,汝宁城的轮廓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像一头蛰伏巨兽的剪影。?内部的裂痕已然种下,外部的压力暂时缓解或转向观望。?现在,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生与死,都聚焦在了眼前这座孤城,和你这十四万“哀兵”之上。?你望着城中隐约亮起的、稀疏而惶惑的灯火,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岩浆开始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