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归尘》
第一卷·北境终战
卷题:风雪燃骨,以命安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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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北境风裂
大梁承平三十四年,冬。
朔风卷着碎雪,如千万柄寒刃,昼夜不息地刮过北境的连绵群山。大渝铁骑的铁蹄踏碎了边境的安宁,狼烟在苍莽的天际线上升腾,与铅灰色的云层纠缠,将这片苦寒之地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阴霾之下。
梅长苏立在帅帐外的风雪中,玄色的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硬如铁石。他微微垂着眼,长睫上凝着细碎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有白雾从唇边溢出,转瞬便被凛冽的寒风撕碎。
帐内,是大梁北境十万将士的生死存亡;帐外,是大渝数十万铁骑的虎视眈眈。而他,这个以“谋士”之名搅动金陵风云、助靖王萧景琰登上帝位、洗雪赤焰旧案的梅长苏,此刻却褪去了所有的权谋算计,只余下一副残破不堪的躯壳,与这北境的风雪殊死相搏。
“宗主,风太大了,您快进帐吧。”黎纲快步上前,将一件更厚的狐裘披在他肩上,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心疼。他看着自家宗主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梅长苏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雪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妨,我想再看看这片疆土。”
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穿透漫天风雪,落在那道蜿蜒起伏的长城之上。那是大梁的屏障,是无数将士用血肉筑起的防线,更是他心中割舍不下的家国。
十三年前,他是赤焰军少帅林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率领七万赤焰儿郎驰骋沙场,保家卫国。那时的他,身强体健,枪法如神,纵是千军万马,也难挡其锋芒。可一场梅岭惨案,烈火焚身,剧毒侵骨,七万忠魂埋骨他乡,而他,侥幸存活,却从此褪去林殊的傲骨,化身阴诡谋士梅长苏,在金陵的权谋漩涡中步步为营,只为洗雪沉冤。
如今,沉冤得雪,奸佞伏诛,靖王登基,朝政清明,他本可以卸下所有重担,寻一处江南水乡,安度余生。可当北境告急,大渝铁骑压境,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这大梁的万里河山,放不下这天下的黎民百姓,更放不下那些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泽,放不下那个他用一生守护的挚友——靖王萧景琰。
“陛下在京中,日夜牵挂着北境的战事,也牵挂着您的身体。”黎纲低声道,“宗主,您的身子,实在经不起这北境的风雪折腾啊。”
梅长苏轻轻咳嗽了几声,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寒疾早已深入骨髓,每到寒冬腊月,便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更何况,这北境的严寒,比金陵更甚数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侵蚀着他残存的生机。
可他不能退。
此刻,北境将士军心不稳,唯有他坐镇军中,才能稳定人心。他是梅长苏,是那个算无遗策、扭转乾坤的谋士,即便身负重病,即便命悬一线,他也必须撑起这片天。
“景琰……他还好吗?”梅长苏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萧景琰,那个耿直倔强、重情重义的皇子,如今已是大梁的帝王。他们相识于微时,一同在沙场练兵,一同在东宫读书,情谊深厚,堪比手足。梅岭一案,萧景琰始终坚信赤焰军的清白,为此与父皇反目,被冷落十余年,却从未改变初心。
而梅长苏,也为了这份情谊,忍辱负重,筹谋十三年,助他登上皇位,还天下一个清明。
“陛下一切安好,只是每日都会派人送来书信,询问您的近况,千叮万嘱,让您务必保重身体,切勿过度操劳。”黎纲答道,“陛下还说,等战事一了,便亲自来北境接您回京。”
梅长苏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却泛起一丝酸涩。他知道,萧景琰对他的情谊,从未改变。登基之后,萧景琰待他如手足,尊他如师长,处处维护,事事周全,生怕他受半点委屈,半点苦楚。
可他,却偏偏要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来到这苦寒的北境,让他忧心,让他牵挂。
“他总是这样……”梅长苏低声呢喃,“性子还是那般执拗,那般重情。”
正说着,帐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蒙挚大步走了出来,面色凝重:“长苏,大渝军队又开始挑衅了,在阵前叫阵,气焰十分嚣张。”
蒙挚,大梁禁军大统领,武艺高强,忠勇可嘉,也是梅长苏最信任的挚友之一。自梅长苏来到北境,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既是守护,也是担忧。
梅长苏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那是属于谋士的冷静与决绝。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传令下去,坚守不出,任其挑衅,切勿轻举妄动。”
“可是长苏,将士们都憋着一股气,若是一直坚守,恐怕会挫了我军的锐气啊。”蒙挚担忧道。
“锐气,不是靠一时的冲动换来的。”梅长苏缓缓说道,目光锐利如刀,“大渝军队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困难,急于速战速决。我们越是坚守,他们便越是焦躁。待其疲惫不堪,军心涣散之时,便是我们出击之日。”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字字珠玑,仿佛早已将战局看透,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时,他耗费了多少心力,胸口的疼痛又是如何加剧。
每一次思考,每一次谋划,都像是在透支他的生命。剧毒在体内肆虐,寒疾在骨髓中蔓延,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心中的家国情怀,与那份割舍不下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