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宁!下来吃饭啦——!”
孙倩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像颗刚摇匀的橙子汽水,“砰”地在我耳边开了盖。
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理了理白衬衣的领子,又拽了拽蓝百褶裙的下摆。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亮亮的——那是属于“曹鹤宁”的光,不是躲闪,是迎上去的勇气。
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叽叽喳喳,有人兴奋地比划新校服,有人偷偷抹眼角。
我端着餐盘正找位置,一眼看见角落小包间里——爸爸居然和萧逸他爸坐一块儿!还把新华中学考上来的八个同学全叫来了。
萧伯伯穿着休闲夹克,笑呵呵地给众人倒茶;我爸一身军装,背挺得像旗杆。俩人画风完全不同,可坐一起居然莫名搭调。
“同学们,”爸爸声音不高,但稳稳压住全场,“你们都是从湖城区上来的孩子,到了清州一中,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八个,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忽然软了一度:
“我家鹤宁……以后住校。”
“她身子弱,拜托大家多关照。”
我心头一紧。
其实家离学校就五六里路,初中天天走读,根本不算远。
可昨晚妈妈的话还在耳边:“鹤宁,家里近,但你爸说得对——你该有个全新的开始。在家,你哥你弟,街坊邻居,看你的眼神总不一样。在学校,没人知道‘从前’,你就是个普普通通、干干净净的女学生。妈只盼你……能活得轻松点。”
“哎呀曹叔您太客气了!”萧逸立马拍桌子站起来,一脸义气,“西沙是我兄弟,那鹤宁就是我妹!谁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爸笑着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敲:“没大没小!按辈分你得叫总舅公!”
满桌爆笑。
连我爸那万年冰山脸,嘴角都悄悄松了一下。
萧伯伯笑够了,转头看向我,目光温和:“鹤宁是吧?常听萧逸提起你们班的事。他说你们五班这次考上四个,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好样的。”
他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丫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找萧逸。他要敢推脱,我收拾他。”
我脸一热,赶紧端起杯子:“谢谢萧伯伯。”
余光里,萧逸正偷偷冲我挤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暖烘烘的——这个从来不说“疼”字的男人,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为我撑伞。
饭后,爸爸塞给我三张崭新的十元钞票:“这周饭钱和零花,省着点。”
接着,他从旧公文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红布小方块,压低声音:
“你爷爷给的……别声张。”
我接过那包,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爷爷春节在祠堂祭祖时说过:“我曹镇子孙,只要能考进省重点中学清州一中,就奖励一百元,不分男女,也不论家孙外孙!”
如今,这份奖励真真切切地躺在我手心。
我正要把红包收起来,爸爸忽然按住我的手。
“鹤宁。”他叫我的名字,嗓音比平时低。
我抬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那双在战场上见过生死、在宗祠里接过虎威将军印的眼睛,此刻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