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高笃说:“帮是要帮的,但我的原则是救急不救贫。她连点饭钱都搞不来,在这个社会里不是太低能啦?不错,南宗丹功是神奇,练好了能够长寿。可是如果全靠别人养活,你就是活到百岁、千岁,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我跟老大说过,庙破了,我可以帮你修,可是饭钱我不给你。近几年,她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偶尔也揽点法事做做,增加点收入,但还是很艰难。”
石高静说:“我听说,你几次修缮简寥观,还为师父造了灵塔。”
祁高笃说:“这是应该的。我毕竟在琼顶山出家三年,是师父的四徒弟嘛。这次,阿暖和沈嗣洁又找我,让我给她们的师父造塔。造就造吧,不就是几万块钱嘛。”
石高静道:“好,老四慈悲。”他问,为老大“送大单”是怎样安排的。祁高笃说:“从今天起做三天法事,然后下葬。”石高静问:“做法事这一套下来,要花多少钱?”祁高笃说:“估计要两三万。”石高静说:“这钱我出。”祁高笃扭头瞅他一眼,说:“这钱是该你出,你是回来接师兄的班嘛。再说,你在美国这么多年,应该是个阔佬了,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石高静说:“阔佬?老四你开玩笑。与你这亿万富翁相比,我只能算穷光蛋。我现在还给美国银行当房奴呢。”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露西指着窗外惊叫起来,问石高静,那些树为什么没有树冠。石高静向外看看,原来路边的地里密密麻麻地戴着一些树,树身都很粗,却都被锯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截主枝。他问祁高笃这是怎么回事,祁高笃说:“这里的花木产业很兴盛,花农们从山区买来大树,暂时栽在这花圃里,准备卖到城市里去。”石高静问:“城里有人买吗?”祁高笃说:“有,而且多是政府采购。现在几乎所有的城市都大搞绿化,嫌小树苗长得慢,就买山里的大树来栽,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树进城运动’。”石高静冷笑一下:“当年是知青下乡,现在是大树进城,有异曲同工之妙呵。这些树在山里长大,到城里能够适应吗?”祁高笃说:“你当年下乡能适应吗?”石高静点头道:“违犯自然的事情,还是不干为好。”
他把这事向露西讲了,露西也觉得不可思议,连连摇头。
祁高笃看一眼露西,说:“看来她不懂中国话。老三我问你,你和这洋妞到底什么关系?”
石高静没好气地说:“师徒关系呗。我在美国的徒弟有几百个,她只是其中的一个。她想专心学道,昨天就追到机场,跟我来了。”
祁高笃点头道:“明白了。老三,我劝你先不要带她上山。”
石高静不解地问:“为什么?”
祁高笃说:“中国国情你不是不知道。她到山上一露面,人家会说,这个老石带一个西洋美女回来,到底能不能做全真道士呵?”
听他这么说,石高静心生焦虑:“那你说该怎么办?”
祁高笃说:“先让她在印州住几天,等到办完丧事再说。”
石高静想了想说:“也好。”
他向露西说,因为要给应道长办丧事,山上去人很多,没有房子住,让她在山下的城市里先住几天。露西眨着一双蓝眼睛听罢,点点头答应了。
两个小时后,车子进入印州市区,停在了一座豪华酒店前面。祁高笃说:吃了饭再上山吧。石高静下车后抬头看看,酒店的大牌子写着“逸仙宫”三个字,很是吃惊:“这酒店怎么也叫逸仙宫?这不是侵权吗?”祁高笃说:“这怎么能算侵权,一个是道观,一个是酒店,不违背商标法。再说,作为道观的逸仙宫早已不存在了。”石高静指着他说:“我明白了,这酒店是你开的。山上的逸仙宫让水淹了,你又在印州建起这样的一座,真是对得起师父呀!”祁高笃听他的话里有讥讽之意,说:“我怎么对不起,我用从这里赚的钱给师父师兄修了墓塔,也算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吧?”听他这么说,石高静只好不吭声了。
后面的灵车也到了,祁高笃招呼车上的人下来吃饭。应延春说他不吃,要在车上守着姑妈,阿暖也说要守护师父。祁高笃说:“不吃饭怎么能行呢?这样吧,你们轮流守护。阿暖先吃,吃完再让小应过去。”阿暖就下了车,跟着祁高笃他们进了酒店。
这酒店是四星级,大堂装饰得富丽堂皇。祁高笃一进去,里面所有的工作人员全都立正,一边向他行注目礼一边喊:祁总好!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漂亮女性急急迎上前来,说:“祁总,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祁高笃说:“好的。小苏,我给你介绍一下呵,这就是我向你讲过的石博士,我的师兄,美国著名生物学家!”苏经理立即向石高静伸出手来:“欢迎你石博士!我是这酒店的经理,我叫苏秋秋。”石高静和她握握手,向祁高笃瞪眼:“老四你忽悠什么呀?我哪里是著名生物学家,在美国不是,回中国就更不是了。”祁高笃说:“再怎么样,你那个博士是货真价实的吧?”
祁高笃吩咐苏秋秋安排房间,让露西小姐在这里住几天。苏秋秋立即用英语向露西打招呼,欢迎她入住逸仙宫酒店。露西说声谢谢,然后面带难色向石高静讲,这样的酒店太贵了,她想换一家便宜的。石高静把露西的意思转达给祁高笃,祁高笃向露西笑道:“请露西小姐放心,这酒店是我开的,我不要你付费。”苏秋秋把这话翻译给露西听,露西满脸疑惑地说:“祁先生,我又没为你做什么,为什么要你为我支出房费?”石高静说:“露西,中国人每当有客人到家里来,都是要热情招待的。你是我的徒弟,祁先生是我的师弟,他在招待你呢。”露西听明白了,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酒店大堂的墙上挂了一块大屏幕,正播放MTV,一群孩子骑着竹竿边舞边唱:
小小儿童志气高,
要想马上立功劳,
两腿夹着一竿竹,
洋洋得意跳又跳。
马儿马儿真正好,
跟我东西南北跑,
一日能行千里路,
不吃水也不吃草。
石高静被吸引住了,就站在那里观看。他知道这首歌叫《竹马》,当年他在山上听师父唱过。石高静刚去美国时,在一家中国餐馆听到一位老厨师哼唱这首歌,问过之后才明白,在二三十年代,中国小学生差不多都会唱这歌。他问祁高笃,他的企业叫竹马集团,是不是与这首歌有关系。祁高笃说:“是这样,当年我一听师父唱它,就喜欢上了。这歌,有天真的味道,也有励志的意思。另外,我名字上的‘笃’字,不正是由‘竹、马’二字组成的吗?所以我还俗后经商,就拿它当作公司的名字,也当作了竹马集团之歌。”石高静点头道:“哦,把这歌词当作‘笃’字的俗解,也挺好。”
苏秋秋把他们领到二楼一个雅间,服务员很快端上饭菜。祁高笃为石高静揭开面前的一个花瓷碗盖儿,说:“师兄,你尝尝我新开发的石斛羹。”石高静看看,那是半碗土黄色的汤羹。他舀一口尝尝,说:“没什么特别的滋味呵。”祁高笃说:“你这就不懂了,石斛功效大着呢。当年梅兰芳为什么嗓子好?他全靠吃石斛来保护!”石高静看一眼祁高笃:“把梅兰芳拉上了?不错,他比马大炮名气大。”祁高笃指着他说:“你别提我当年走麦城好不好?让马俊仁给鳖精做广告,是台州的朱老板,不是我!”石高静说:“你搭车呗。人家卖中华鳖精,你就卖神州鳖精,你这机灵鬼!”祁高笃说:“当年搭车的多着呢,江浙一带起码有上百家。不过,马大炮扯着破锣嗓子在电视上那么一吆喝:我们就爱喝中华鳖精!结果呢,什么样的鳖精都火了,好像谁喝了鳖精谁就能成为王军霞,拿冠军。”石高静说:“问题是,有的厂子弄来几只老鳖当幌子,光卖糖水。”祁高笃说:“就是嘛,记者一曝光,所有的鳖精全完蛋了。朱老板冤,我也冤,因为我的鳖精绝对是用鳖熬出来的。”石高静说:“你沾人家的光,挣了大钱,喊什么冤。哎,现在的石斛生意怎么样?”祁高笃摇摇头:“别提了,跟当年的鳖精一样,真的假的一窝蜂上,把我这真石斛搞得灰头土脸。”石高静问:“那你怎么办?”祁高笃说:“不怕,我有上千亩人工种植的铁皮石斛,谁来看看都说我的产品货真价实。”
大家吃完,苏秋秋也给露西送来了房间的钥匙。露西去车上拿下箱子,说,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山?石高静说,三天之后我来接你。露西点点头,挥手告别师父等人。
车子一出城,莽莽苍苍的琼顶山就在东北方向出现了,最高的峰顶上一如既往飘**着白云。看见那儿,石高静和第一次进山时同样激动。二十年前,急于进山拜师的他看见琼顶山上的白云,觉得翁道长正在白云深处向他亲切招手,寻到玄溪峡谷的入口后,在一级级青石台阶上健步如飞。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石阶路离开山溪拐向左边的山坡。拾级而上,眼前出现一座道观,山门上悬挂的大牌子正写着“逸仙宫”三个字。那时的逸仙宫虽然有些破旧,但山门森然,大殿高耸,可谓气势恢弘。他揣着一颗急跳的心,一步步走进山门,看见一个又矮又瘦的小伙子挑着水桶走了出来,就问,翁道长是不是住在这里。小伙子不回答他的问题,却问他是来干什么的,石健如实以告。小伙子说:翁道长不住这里,住那边的小庙。石健道一声谢,就没进逸仙宫,沿着庙西边的山路往高处爬去。那路没有石阶且很狭窄,石健走了一段,脸上就被路两边的树枝和荆棘划出了好几道伤口。走了二里多远,一座门口写着“简寥观”的小庙出现在面前。虽然院墙屋墙都用乱石砌成,显得寒酸,但院中一树白梅开得正旺,让这里有了几分生动。他走进庙里,只见荒草满院,阒无人迹,只有东边一间屋里传出响亮的鼾声。他走过去,从半掩着的门扇向里一瞧,原来是一个老道士仰卧在**熟睡。他面黄如蜡,蓬头垢面,每呼出一口气,花白的胡子就随着气流飘拂片刻。石健想把他叫醒,然而喊了好几声,老道士依旧鼾睡。无奈,他上前去晃动老道士身子,才让他止住鼾声睁开双眼。石健问,翁道长在哪里,老道士说,不知道。石健又问:道长仙姓?老道士还是说不知道。石健说:自己的姓怎么能不知道呢?老道士说:睡觉睡忘了。石健觉得奇怪,就问:你老是这样睡吗?老道士伸一伸懒腰,念出一首诗来:“我生性拙唯喜睡,呼吸之外无一累。宇宙茫茫总是空,人生大抵皆如醉,劳劳碌碌为谁忙,不若高堂一夕寐。争名争利满长安,到头劳攘有何味?”石健想起,这是陈抟老祖的《喜睡歌》,他曾经读过的,于是暗暗称奇:老道士把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怎还记得这个?他想问个究竟,老道士竟然鼾声再起。他在那座小庙盘桓许久,再没见到别人,看看天色已晚,就沿原路返回逸仙宫。他走进去,听见大殿里有多人念经的声音,急忙跑过去看,原来里面有四五个道士跪在神像前念经,为首的老道士恰是翁道长!再看南墙根下,先前见过的瘦小伙子也跪在那里。他把他揪起来,扯到门外,气冲冲地道:“你这人为什么诳我?道长明明在这里,你偏说在别处!”瘦小伙狡黠地一笑,说:“嘿嘿,我是考验你呢。来这里拜师,都是要经受多种考验的。”石健说:“要考验,也得是师父考验,你算老几?”瘦小伙说:“算老几?我算老三!”……
想到这里,石高静扭头对祁高笃说:“老四,我又记起第一次进山,你诳我,让我去简寥观见老睡仙那事了。”祁高笃笑道:“咳,那会儿我已经在山上呆了半年,师父还不收我,我怕让你占了先。”石高静说:“你这家伙,就是鬼心眼儿多,我算是服你了!”祁高笃说:“怕让你占先,到头来还是让你占了先,不然今天你得喊我师兄!”石高静说:“那你怪谁?师父那时大概就看出你会还俗,犹豫再三才收下你。哎,现在老睡仙怎么样?”祁高笃说:“还那样,一天只吃一顿,其余时间全是睡觉。”石高静点头道:“真是个奇人。”